Thursday, April 15, 2010

贾康:抓紧研究、积极准备出台物业税

作者:贾康
2010年04月13日  来源:学习时报  浏览次数:17  文字大小:【大】 【中】 【小】写给编辑

  我国房地产业的健康发展牵动全局,是紧密联系各方利益、公众感情、社会和谐的大事。现行制度框架下,在房地产保有(持有)环节上税种与税负的合 理设计严重缺失,尚未出台每隔一段时间重评一次税基、对非经营性房地产也可覆盖的物业税(更规范的表述可称为房地产税),远远不能适应现实生活的客观需 要。

  开征物业税的必要性

  物业税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和通盘配套改革中不可或缺的地方税体系的支柱之一。与市场经济体制相匹配的财政体制,是以分税制为基础的 分级财政,中央、地方不同层级的政权,要形成不同的事权(支出责任)和与之呼应的财权,而财权中最基本、最重要的首先是税基的合理配置,需要形成合理的地 方税体系。我国1994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财税配套改革,已在中央和以省为代表的地方之间,初步形成了分税制框架,而在省以下,却迟迟未能形成有长效机制 的地方税体系和真正进入有一定规范性的分税制状态(各地在省以下实为五花八门、复杂易变、讨价还价色彩仍十分浓厚的分成制与包干制),地方政府过于注重办 企业和粗放扩张 GDP,过于依赖土地批租(一级市场)的“土地财政”收入,短期行为广为人们所诟病,都与此种制度安排不合理、制度建设不到位问题有内在联系。开征物业 税,可以使地方政府得到一种大宗、稳定、随自己职能履行而不断“水涨船高”式增长的支柱税源,使其改进辖区投资环境、提升公共服务水平的努力,与自己的财 源建设内在契合,从而内生地形成转变政府职能、行为长期化的可持续动因,并促进财税、行政等方面的通盘配套改革的深化与逐步到位。

  在房地产保有环节开征物业税这样的财产税,可以在房地产供需双方行为合理化导向上形成一种经济参数和税负约束,其正面效应对于我国这样一个城镇 化方兴未艾、土地稀缺性极高、房地产市场波动对经济生活影响极大的国家来说,值得特别重视。具体而言,这种正面效应,一是可以增加住房市场上中小户型的需 求比例,从而有利于集约利用土地促进城市化健康发展和经济增长方式转变;二是可以减少已建成房屋的空置率,活跃租房市场,提高社会中不动产资源配置的效 率;三是可以促使不动产投资、投机(二者并无绝对界限)行为收敛,有利于减少住房价格过快上涨及其导致的市场大起大落的可能性,促进房地产业长期的健康发 展。

  物业税也是在我国发挥财产税的再分配调节作用所不可或缺的税种。在房地产保有环节开征物业税,客观上将增加住多套房、高档房的高收入阶层的税 负,所筹得资金转而用于国家财政支出将更多扶助低收入阶层,这种再分配调节作用,对于我国推进收入分配合理化的相关制度建设,现实意义重大,社会要求迫 切。

  开征物业税的可行性

  我国在改革中已推出的“土地出让金”,其性质是土地使用权的价格,即凭借所有者身份对使用权持有人收取的地租;而物业税,其性质是不动产保有环 节上使用权持有人所必须缴纳的法定税负,收取者(国家)凭借的是社会管理者的政治权力。“租”与“税”两者是可以合理匹配、并行不悖的关系,不存在所谓不 可克服的“法理障碍”和“不能容忍的重复征收”问题。

  前些年,在无每隔若干年重评一次税基的房地产税制度框架的情况下,土地出让金的生成价位较高,而一旦推出物业税,其生成价位会因交易者预期的改 变而相对较低,这种差异也并不是开征物业税的硬障碍。在中国渐进改革已形成“路径依赖”的情况下,我们完全可以设计“老房地产”与“新房地产”有所不同的 税务区别对待办法。

  开征物业税需要有产权登记与保护、税基评估、信息管理与沟通、税收征管等方面各环节的专业力量与条件,但这也并不能成为否定开征此税可行性的理 由。我国有关部门已在十个地方推行数年的物业税基模拟评估和相关工作试点,所要试验的就包括此类问题的解决方案。相关的信息系统、人员培训、评估软件和收 缴管理等,都不存在硬障碍。

  开征房地产税在市场经济国家有多年积累的丰富经验,我国完全可以结合本国国情与实际,借鉴吸收而形成“后发优势”。当然,中国近些年的“小产权 房”、历史上形成的“经租房”等问题,确是其他国家一般没有的情况,需要稳妥处理,但在配套改革中,这些都是可以设计对策方案、渐进合理解决的。

  相关建议

  有关部门应抓紧研究制定在我国开征物业税的方案,建议将税的名称在方案中规范地表述为“房地产税”。有关税制设计,应与配套改革要求和房地产业 强化政策理性、贯彻合理规划作通盘的匹配。

  鉴于此项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高度敏感,建议有关方面积极征求公众、专家、各利益群体的意见和建议,合理引导舆论作理性、健康的讨论(包括 争论),在一些关键点上可采取听证会方式加强透明度和不同意见的沟通,通报“空转”试点地区的有关情况,增进各方对此项重要改革的理解与认同。

  方案设计上应注重“渐进”要领,不求一步到位,力求尽快搭好和推出基本制度框架。建议实施的初期,对一般的消费性住房不考虑实征(管理上很容易 认定的独立别墅、豪华公寓则可先行实征),如对一定面积以下的“居民第一套自用住房”实行永不实征,也是可考虑的。

  应秉持紧迫感积极组织必要的人员培训、国际交流、各地的经验沟通等活动,为我国物业税的出台作尽可能周全、充分的准备。

Sunday, April 11, 2010

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


[说明] 此文写于民国二十八年即1939年2月9日,发表于同月13日昆明《益世报·边疆周刊》第9期。转载于重庆《中央日报》、南平《东南日报》、西安《西京平 报》以及安徽屯溪、湖南衡阳、贵州、广东等地报纸。1947年发表于《西北通讯》第1期。本文原载于刘梦溪主编的《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顾颉刚卷》,编校者 顾潮、顾洪,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1996年,页773-785。

  凡是中国人都是中华民族—在中华民族之内我们绝不该再析出什么民 族—在今以后大家应当留神使用这“民族”二字。

  昨天接到一位老朋友的一封信,他报了一腔爱国的热忱写了好多篇幅,大意是说:“现在日 本人在暹罗宣传桂、滇为掸族故居,而鼓动其收复失地。某国人又在 缅甸拉拢国界内之土司,近更收纳华工,志不在小。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决不能滥用‘民族’二字以召分裂之祸。‘中华民族是一个’,这是信念,也是事实。我 们务当于短期中使边方人民贯彻其中华民族的意识,斯为正图。夷汉是一家,大可以汉族历史为证。即如我辈,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胡人的血统,南方人谁敢保证其 无百越、黎、苗的血统。今日之西南,实即千年前之江南、巴、粤耳。此非曲学也。”

  我在这一个多月来,私人方面迭遭不幸,弄得奄奄无 生人之趣,久已提不起笔管来。读到这位老友恳切的来信,顿然起了极大的共鸣和同情,使我在病榻上再也按捺不住,今天一早就扶杖到书桌前写出这篇文字。

   我在西南还没有多走路,不配讨论这个问题,但西北是去过的,满、蒙、回、藏各方面的人是都接触过的,自九一八以来久已有和我这位老友完全一致的意见藏 在心里。在西北时,也曾把这些意见说出写出,但到了西南之后还没有向人谈过。去年年底替《益世报·星期论评》写过一篇《中国本部一名亟应废弃》,在篇末 说:“还有‘五大民族’一名,它的危险性同‘中国本部’这个名词一样,让我下次再谈。”现在就趁这位朋友我的的刺激,写出如下。

  “中 国本部”这个名词是敌人用来分化我们的。“五大民族”这个名词却非敌人所造,而是中国人自己作茧自缚。自古以来的中国人本只有文化的观念而没有种 族的观念。从文化来说,那时的文化中原高而地方低,所以那时的执政者期望用同化的方法:“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研究《春秋》的学者也常说“夷狄 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孔子一方面称赞管仲,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为的是怕中原的文化堕落了下去;一方面又打算住到九夷去,说:“君子居之,何 陋之有!”为的是想把边民的文化提高起来。在商朝,西边的周国本是夷人(或是羌的一部),但等到他们克商之后,承受了商朝文化而更把它发扬光大,于是不但 周朝成了文化的正统,连商王的后裔孔子也要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了。他并不想说“你们是周民族,我们是商民族,我们应当记着周公东征的 旧恨”;他却爱慕周公到极度,常常梦见周公,以至于把不梦见周公当作自己精神衰老的表现。墨子也说:“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后来《礼运》的 作者也把这话抄了进去。试想这都是何等的气度,那里存着丝毫窄隘的种族观念!

  孔墨的态度既是中国人一般的态度。春秋时许多蛮夷到了 战国都不见了,难道他们都绝种了吗?不,他们因为文化的提高,已与中原诸国合为一体了,再没有种 族问题了。到了秦始皇统一,“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意识就生根发芽了。从此以后,政权的分合固有,但在秦汉的版图里的人民大家是中国人了。举一个例罢。我姓 顾,是江南的旧族,想来总没有人不承认我是中国人或汉人的了;但我家在周秦时还是断发文身的百越之一,那时住在闽浙的海边,不与中国通,实在算不得中国 人。自从我们的祖先东殴王心向汉朝,请求汉武帝把他的人民迁到江淮之间,其子期视受封为顾余侯,他的子孙姓了顾,于是东汉有顾综,三国有顾雍,我们再不能 说我们是越民族而不是中华民族的一员了。晋朝五胡乱华,虽说大混乱了多少年,但中华民族却因此而扩大了一次,现在姓慕的和姓容的便是当时慕容氏之裔,姓连 的便是当时赫连氏之裔,至于姓刘的,姓石的,姓姚的,姓苻的,更分不清是汉还是胡了。宋朝时辽、金、元和西夏迭来侵夺,然而到了后来仍然忘记了种族的仇 恨,彼此是一家人了;元灭了金,把金人都称为汉人了,《辽史》、《金史》和《元史》都成了我们的正统的历史书了。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种族的 成见,只要能在中国疆域之内受一个政府的统治,就会彼此承认都是同等一体的人民。“中华民族是一个”,这话固然到了现在才说出口来,但默默地实行却已有了 二千数百年的历史了。



  中华民族不组织在血统上,上面已说明。现在我再进一步,说中华民族也不建立在同文化上。上面 说过孔子不愿意被发左衽,似乎他老人家嫌弃夷狄的文化;其 实不然,他只是希望人们过着较好的生活,并不是要人们非过某一种生活不可。现在汉人的文化,大家说来,似乎还是承接商周的文化,其实也不对,它早因各种各 族的混合而渐渐舍短取长成为一种混合的文化了。试举一些例子给大家看。商周时的音乐,最重要的是钟、磬、琴、瑟,其次是鼗、鼓、笙、萧、柷、敔、埙、篪之 类。但到了后来,这些东西只能在极严重的祭仪中看见和听到,且而听了之后也毫不会感觉到兴趣。除了笙箫和鼓之外,其他的乐器在民间是早淘汰了。现在民间的 主要乐器是胡琴、琵琶和羌笛,这分明是从胡人和羌人那边接收过来的。再说,我们坐的是椅子,北方人睡的是炕,椅子原称胡床,也是从匈奴方面传进来的,炕则 是辽金人带进来的。我们骑的是马,不消说得,自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始有单人匹马,以前都是用马拉车的。古人上衣下裳,裳就是裙子,无论男女裹着一条裙 子就算了。没有穿裤子的,裤子之起也是为的骑马的方便,可见裤子即是胡服的一种。现在人家死了人,就向纸扎铺里定做许多纸制的房屋和用具,在空地上焚化给 死者收用,然而我们知道从唐朝以前都是用实在的东西或泥制的东西埋葬在坟墓里,纸制明器乃是辽国的风俗传播进来的。我们现在穿的衣服,男人长袍马褂,女人 旗袍,大家一定记得,这是满清的制度,而且旗袍还是清帝退位之后大家开始穿起来的。中国古代的女子装饰容貌只有涂一种膏,至于涂脂抹粉也是学的匈奴女子的 风尚,所以匈奴人在失败之后会唱着“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歌。像这一类的事情不知有多少,细细考究起来可以写成一部书。我们敢断定地说:汉人的 生活方式所取于非汉人的一定比较汉人原有的多得多。汉人为什么肯接受非汉人的文化而且用得这样的自然,那就为了他们没有种族的成见,他们不嫌弃异种的人 们,也不嫌弃异种的文化,他们觉得那一种生活比旧有的舒服时就会把旧有的丢了而采取新进来的了。所以现有的汉人的文化是和非汉的人共同使用的,这不能称为 汉人的文化,而只能称为“中华民族的文化”。



  岂但汉人文化不能称为汉人文化,就是这“汉人”二字也可以断然说它不 通。从前因为我们没有中华民族这个称呼,在我们外围的人们无法称呼我们,可是说话 时没有一个集体的称呼总觉得不方便,于是只得用了我们的朝代之名来称呼我们,把我们唤作秦人、汉人、唐人。其中秦字衍变为支那,成为国外最流行的名称;汉 朝享国最久,汉人一名成为国内各族间最流行的名称。然而我们何尝自己开过一个全国代表大会,规定汉人或汉民族是我们的正式称谓,我们应该承认这个名词!我 们被称为汉人的,血统既非同源(可以说国内什么种族都有,亚洲的各种族也都有),文化也不是一元的,我们只是在一个政府之下营共同生活的人,我们决不该在 中华民族之外再有别的称谓。以前没有中华民族这个名称时,我们没有办法,只得因别人称我们为汉人而姑且自认为汉人,现在有了这个最适当的中华民族之名了, 我们就当舍弃以前不合理的“汉人”的称呼,而和那些因交通不便而致生活方式略略不同的边地人民共同集合在中华民族一名之下,团结起来以抵抗帝国主义的侵 略。这是我们的正理!也是我们的大义!



  我们既有这样不可分裂的历史,那么为什么还有“五大民族”一个名词出现呢? 这只能怪自己不小心,以致有此以讹传讹造成的恶果。本来“民族”是 nation的译名,指营共同生活,有共同利害,具团体情绪的人们而言,是人力造成的;“种族”是race的译名,指具有相同的血统和语言的人们而言,是 自然造成的。不幸中国文字联合成为一个名词时,从字面上表现的意义和实际的意义往往有出入,而人们看了这个名词也往往容易望文生义,于是一般人对于民族一 名就起了错觉,以为民是人民,族是种族,民族就是一国之内的许多不同样的人民,于是血统和语言自成一格单位的他们称之为一个民族,甚至宗教和文化自成一个 单位的他们也称之为一个民族,而同国之中就有了许多的民族出现。一方面,又因“中国本部”这个恶性名词的宣传,使得中国人再起了一个错觉,以为本部中住的 人民是主要的一部分,本部以外又有若干部分的人民,他们就联想及于满、蒙、回、藏,以为这四个较大的民族占有了从东北到西南的边隅,此外再有若干小民族分 布在几个大民族的境内,而五大民族之说以起。此外再有一个原因,就是清季的革命起于汉人从满人手中她夺回政权,当时的志士鼓吹的是“种族革命”,信仰的是 “民族主义”,无形之中就使得“种族”和“民族”两个名词相混而难别。恰巧满清政府是从满洲兴起,他们所统治的郡县则为汉地,藩属则为蒙、藏(清末仅有这 两个,中叶以前多得很),从藩属改作郡县的又有回部,从政治组织上看来确有这五部分的差别,于是五大民族之说持之更坚。所以当辛亥革命成功之后,政府中就 揭出“五族共和”的口号,又定出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来。这五色旗是再显明也没有了,全国的人民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深深地印在脑里,而且把“红、黄、 蓝、白、黑”和“汉、满、蒙、回、藏”相配,就使得每一个国民都知道自己是属于那一种颜色的。这种国旗虽只用了十五年便给国民政府废止了,但经它栽种在人 民脑筋里的印象在数十年中再也洗不净了,于是造成了今日边疆上的种种危机。



  这恶果的第一声爆裂,就是日本人假借了 “民族自决”的名义夺取了我们的东三省而硬造一个伪“满洲国”。继此以往,他们还想造出伪“大元国”和伪“回回 国”,自九一八以来,他们不曾放松过一步,甚至想用掸族作号召以捣乱我们的西南。此外也有别的野心国家想在我国边境上造出什么国来,现在不便讲。倘使我们 自己再不觉悟,还踏着民国初年人们的覆辙,中了帝国主义者的圈套,来谈我们国内有什么民族什么民族,眼见中华民国真要崩溃了,自从战国、秦、汉以来无形中 造成的中华民族也就解体了。从前人的口中不谈民族而能使全国团结为一个民族,我们现在整天谈民族而翻使团结已久的许多人民开始分崩离析,那么我们岂不成了 万世的罪人,有什么颜面立在这个世界之上?



  当第一次欧战以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喊出“民族自决”的口号,原要使弱小 民族脱离帝国主义者的羁绊而得着她们的独立自由。那知这个口号传到中国,反而成 为引进帝国主义者的方便法门。满洲人十分之九都进了关了,现在住在东三省的几乎全为汉人,然而这个好听的口号竟给日本人盗窃了去作为侵略的粉饰之辞了。德 王在内蒙起先提倡高度自治,继而投入日本人的怀抱,出卖民族和国土,然而他的口号也说是民主自决。我游西北,刚踏进某一省境,立刻看见白墙壁上写着“民族 自决”四个大字。我当时就想,在这国事万分艰危的时候,如果团结了中华民族的全体而向帝国主义者搏斗,以求完全达到民族自决的境界,我们当然是大大的欢喜 和钦佩;但倘使他们只想分析了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而求达到自身富贵的私图,对于我们统一的政府喊出这个口号来,那么这位领袖人物就不免成为溥仪和德王的尾随 着了,这不是中华民族的罪人吗!唉,民族,民族,世界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这是我们全国人民所万不能容忍的。



   然而民族究竟是一个新名词,只有上层分子才会使用,一般的人民是不懂得的。我们去年在西北,常有和民众谈话的机会,这个对谈者如果是回教徒,他便说: “我们是回教,你们是汉教,再有草地里的人们是番教。”这回到西南来,偶然游了几个县,也听人说:“这家是汉教,那家是夷教。”我听了觉得他们不称族而称 教是极有意思的一件事。所谓教者,就是文化的别名。因为文化不同,生活有异,所以彼此觉得虽是同国之民而不是同样过日子的人,正像行业的分为军、政、学、 农、工、商一例。他们着眼之点可以断定它绝对不在血统上。然而知识分子表示自己能用新名词,随口就把“汉民族、回民族、藏民族、摆夷民族”乱嚷出来,自己 的心理上即起了分化作用,外人的谋我者也就得到了一条下手分化我们的捷径了。



  我现在郑重对全国同胞说:中国之内决 没有五大民族和许多小民族,中国人也没有分为若干种族的必要(因为种族以血统为主,而中国人的血统错综万状,已没 有单纯的血统可言);如果要用文化的方式来分,我们可以说,中国境内有三个文化集团。以中国本土发生的文化(即在中华民国国境内的各种各族的文化的总和) 为生活的,勉强加上一个名字叫做“汉文化集团”。信仰伊斯兰教的,他们大部分的生活还是汉文化的,但因其有特殊的教仪,可以称作“回文化集团”。信仰喇嘛 教的,他们的文化由西藏开展出来,可以称作“藏文化集团”。满人已完全加入汉文化集团里了,蒙人已完全加入了藏文化集团了。我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在北平, 很有机会和满人同住,看他们的生活真是举不出一点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来。当民国初年,女人的服装还有不同,满人梳髻在顶上,穿的是旗袍,汉人梳髻在脑后, 穿的是上衣下裙;但过了几年,满人也梳汉髻,汉人也穿旗袍了,到国民革命之后,大家都剪发,再也分不清是这是那了。满和汉在清朝时禁止通婚的,但到清末已 破例,民国以来这个界限就绝对不存在了。彼此见了面,说的是同样的言语,吃的用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大家是中华民国的人民,大家涵濡于中华民族的文化之中, 还有什么畛域芥蒂可言。再看,日本军阀建立了伪满洲国,有智识有志气的满人曾有几个去做官的,连清末的摄政王也舍弃了皇父的尊荣了。可见满汉一家,已是不 容否认的事实。蒙古和西藏的关系也是这样。元世祖封西藏的高僧八思巴为国师,又尊为帝师,蒙人接受喇嘛教到今已历六百余年。明初宗喀巴创立黄教,他的第三 个弟子哲布尊丹巴远到库伦去传教,因为得到蒙人的热烈信仰,他的后世也就渐渐成了蒙古的最高统治者,记得民国初年外蒙古独立时还推举他做皇帝。所以蒙古和 西藏,除了语言之外,其他文化早己沟通为一。即就语言而论,也正在融合的道路上进行,例如青海蒙古河南亲王所属的贵德四旗的蒙民已只会说藏话而忘记了蒙 话,连亲王自己也是这样了。倘使我们到了那边,要替他们强生分别,说你是蒙族,该说蒙话,他是藏族,该说藏话,他们一定嫌弃你的多事,因为文化的力量本来 可以超越种族的界限,只要文化联成一体,那就是一个不可分解的集团了。



  我上面说中国人民可就其文化的不同而分作三 个集团,读者千万不要误会,以为它们真是这样厘然秩然各不相混的,须知这仅是一个大体的观测,并不是究极的 意义。这三个集团都没有清楚的界限而且是互相牵连的。新疆的缠回固是突厥族(这里所称的突厥族并不指定突厥国的后裔,乃沿用西洋学者的说法,指蒙古族以西 的一大类人。突厥族之移居关内的,如汉朝的南匈奴,唐朝的回纥兵,已混合在汉人里),而内地的回人则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汉人(百分之一是到内地传教的阿剌伯 人和土耳其人的后裔),除了信仰祈祷和食物禁忌以外再没有和汉人两样的地方。我走到甘肃的宁定县,听那边人讲,在十几年以前这一县的人民汉和回各占半数, 但到近几年汉人数目竟减至百分之五而回民升至百分之九十五。为什么会这样变?就因经了一次大乱,汉人感到需要宗教信仰,相率加入回教了。这是眼前一个极清 楚的例子。以今证昔,就可明白内地回民的来源。信仰自由载在中华民国的《宪法》上,一个汉人他愿意信回教时就是回民了。可恨一般野心分子想把回教徒曲解为 回民族,以作他们独树一帜的张本。怪不得宁夏主席马鸿逵先生驳斥他们道:“要是回教徒可以唤为回民族,那么中国信佛教的人为什么不叫做印度民族,信基督教 的人为什么不叫作犹太民族呢?”我们再看,穆哈默德立教完全对准现实的人生,和中国孔子之道非常相像,不过孔子专对上层说法,穆氏则上层下层无所不包。因 为他们有这样类似之点,所以回教学者的著作里常常引用儒书中的名词和义理,例如刘介廉著的《清真指南》,假使你随便钞出一段,教人猜测是什么书上的话,多 分要答说是宋儒的理学书的。所以就在文化上观察,汉和回的中心思想实无大异,不过在宗教仪式上具有分别而已。再说汉和藏的文化关系。西藏虽和印度接界,但 因喜马拉雅山的阻隔,佛教早先不曾传去,那时他们的宗教只是巫教。自从吐蕃的君主弃宗弄赞向唐朝求婚,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到西藏,公主酷好佛法,佛教才开 始在西藏兴盛起来。弃宗弄赞爱慕唐朝文化,遣派子弟到长安国学读书,又造文字,定刑律。那时藏人都用赭涂面,公主不喜欢这等装饰,弃宗弄赞就下了一道命 令,教当地人民把这风俗废止了。即此可见西藏的风俗里一定传入了不少的唐朝风俗。再说佛教,在蒙藏固极盛,可是在汉人区域中也何尝不盛。班禅离了西藏之 后,内地多少人去欢迎他,真个是肩摩毂击,户限为穿。藏人称汉人为“嘉那黑”,称寺院为“仓”,我到拉卜塄,看见一所大寺,他们称为嘉那黑仓,是汉人舍施 资财建筑的。我到青海,听说十余年前,西宁道尹黎丹开办藏文研究社,招集青年攻读藏文,有一个师范学院的学生名叫刘等魁,他的藏文学得不差,适逢卻摩寺的 活佛去世,他就入山当了继任的活佛。番人本无姓,我见过一个番女,她有机会听无线电,就从无线电上学得了汉语,又学会了汉歌,对人说“我愿意姓蒋”,因为 她知道蒋委员长是现在中国最大的人物,她要在自己选择的姓上表示她的高攀。可见汉人和藏人所以觉得隔膜,只为语言不通,彼此很少来往,倘能打通这一重难 关,两方的情意自会立刻融合无间。不看回民吗,番地中的买卖十之八九是他们做的,回番两方各有各的坚信的宗教,似乎很不容易相处,可是回民学会番话,善做 生意,久而久之,情谊也自然浃洽。所以在喇嘛寺院区里,县政府要造一所小学校还办不到,然而高大的清真寺却兴筑起来了。再看,寺院区里本来只许单身商人入 境,现在也建立了一座一座的“塔洼”(村镇)了,一班商人扶老携幼,拖儿带女,住进这禁地来了。更看信仰回教的人,在中国境内似乎只有缠回和汉回两种,可 是河州大东乡的蒙民虽依旧说蒙话,却全信了回教;青海辉南旗的蒙民也全信了回教。藏民信回教的如撒拉,在六百年前只有八个缠回进入番地,娶了番女成家,到 现在已有数万人了,嫁给他们的番女都是回教徒了。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趁这机会一说。我若发问谁是汉文化的代表者,大家一定会想到孔子,那么孔子的后裔 是汉文化集团中份额分子,不再有什么疑问。可是我这回走到甘肃,听说永靖县的孔家都做了回回;走到青海,又听说贵德县的孔家都做了番子。难道是他们不肖, 胆敢背弃了祖先的礼教?不,他们有适应环境的要求,有信仰自由的权利,他们加入了回文化和藏文化的集团,正表示一个人不该死板板地隶属于那一种文化集团, 而应当随顺了内心的爱慕和外界的需要去选择一种最适当的文化生活着;而且各种文化也自有其相同的质素,不是绝对抵触的。从这种种例子看来,中华民族是浑然 一体,既不能用种族来分,也不必用文化来分,都有极显著的事实足以证明。
有一种人小心过甚,以为国内各种各族的事情最好不谈,谈的结果适足以召 分裂之祸。记得前数年就有人对我说:“边地人民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历史时还好驾驭;一 让他们知道,那就管不住了。”但我觉得,这是讳疾忌医的态度,我们不当采取。要是讳疾忌医之后而疾病会好,那也值得,无如其病将日深何!试想那班眈眈逐逐 的侵略先锋早在中国境内下了百余年的功夫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做的工作他们会做,我们不能去的地方他们能去。我们表示谨慎,闭口不谈, 他们却会侃侃而谈,而且谈得诪张为幻。我去年游番地时,眼见许多黄发碧眼的人们在那边混着,他们已住了十余年二十余年了,说的番话纯熟得同番民一样,而且 他们男的穿了没面羊皮的番装,女的头上梳了数十条小辫,表示其道地的番化。到了番地里,挨家送礼,表示其亲善。听说他们又替番民照相,检出鼻子高些的,眼 睛深些的,便说:“你本是和我们同种,只因流落到中国来,才比我们差些了。”我又曾看见他们画的地图,把我们的行政区域改变了,他们要西藏地方扩张到怎样 远,界线就画到那里去。这次我倒云南来,又听说这些侵略的先锋为了当地的夷民笃信诸葛孔明,又在捏造故事来装点自己,说耶稣是哥哥,孔明是弟弟,他们是一 母所生的同胞了。我们还不敢谈真的历史,他们却大谈其假的历史;我们只想平静无事,他们偏要兴风作浪。我们只知道日本人有特务机关,那知道别国的有实无名 的特务机关也是星罗棋布。要想对付他们,唯有我们自己起来,向边地同胞讲实在的历史,讲彼此共同光荣的历史,讲全中国被敌人压迫的历史,讲敌人欺骗边民的 历史,讲全民族团结御侮共同生存的历史。惟诚可以感人,边地同胞的性情是最真挚的,我不信他们听了不会感动。



  知识 青年是推动时代齿轮的人,国事到了这步田地,不知道有多少青年热血腾沸,欲报国而无所适从。我现在敢对他们说:我们所以要抗战的是要建国,而团结 国内各种各族,使他们贯彻“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意识,实为建国的先决条件。你们应当不怕艰苦学会了边地的言语和生活方式,到边地去埋头服务,务使一方面杜 绝帝国主义者的阴谋,把野心家及其流毒一概肃清出去;一方面可以提高边地同胞的知识,发展他们的交通,改进他们的生产,传达内地的消息,搜集了他们的历史 材料而放到全国公有的历史书里去,使得中原和边疆可以融为一体,使得将来的边疆只是一条国土的界线而不再是一片广大的土地。青年们应当和边民通婚,使得种 族的界限一代比一代的淡下去而民族的意识一代比一代高起来;更吸收了各系的新血液,使后裔们的体格日趋健壮。能够这样,中华民国就是一个永远打不破的金瓯 了!



  为了篇幅的限制,即此煞住,让我们共同喊几句口号来结束这篇文字:



  在我 们中国的历史里,只有民族的伟大胸怀而没有种族的狭隘观念!



  我们只有一个中华民族,而且久已有了这个中华民族!

   我们要逐渐消除国内各种各族的界限,但我们仍尊重人民的信仰自由和各地原有的风俗习惯!

  我们从今以后要绝对郑重使用“民族”二字, 我们对内没有什么民族之分,对外只有一个中华民族!

吴晓波:黄光裕与政商关系

吴晓波:黄光 裕与政商关系

评论:吴晓波此文抓住了中国政商关系的要害,但分析未免过于悲观,过于静态,当然还有些细节不能深究。瑕不掩瑜

本周,黄光裕案再度成为传 媒关注的热点。披露出来的信息是让人吃惊的,记者们好象挖开了一条曲折淫秽的下水道,它与地面上的光鲜亮丽形成了惊人的反差。人们不禁要提出这样的疑问: 一个从事家电连锁业的首富有必要构筑一个如此复杂而灰暗的政商网络吗?他为什么要将自己以及朋友们(如果那些同乡官员是他的朋友的话)置于如此危险的境 地?他的行为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贪婪?

在中国,政商关系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话题。它的畸形基础于两个前提,而它们竟都有了两千年的传统。

一 是千年以来的官商 “一体两面”,自吕不韦、白圭、陶朱公以降的商人群体,一直到晚清的晋商、徽商,乃至民国时期的孔宋家族,无一不体现了这一特征,乃至到今日,人们仍然对 此津津乐道,在每年的中国图书市场上,销量最大的企业家传记,不是别人,正是晚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

二是千年以来的中央集权制度。中 国是世界上唯一中央集权超过两千年的国家,其基本治理结构从公元前21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就没有本质性的改变。因集权之需要,中央就必须对某些战略 资源――用现在的话说是“关系国计民生的支柱性产业”――进行垄断性控制,因此,重要的经济权力和资源便毋庸置疑地控制在官员手上。由此,中央集权-资源 控制-权贵商业,似乎便内生为一种坚不可摧的利益结构。

在很久以来,中国学者将这一现象称为贪腐。在1988年前后,吴敬琏和钱颖一把 “寻租”这个政治经济学概念引了进来,根据这一理论,吴敬琏等人认为,目前中国腐败蔓延的主要体制基础是:行政权力对于微观经济活动的广泛干预,会造成凭 借权力取得“租金”即“非直接生产性利润”的众多机会。这种“权力货币化”或“权力资本化”的制度安排,造成了广泛的寻租环境,埋下腐败蔓延的祸根。

这 样的分析,在今天看来,已达成为一种共识,然而让人遗憾的是,二十年前所描述的事实不但没有得到改善,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在相当长的可预见的时期 内,我们竟看不到根本解决的可能性。

在一个如此漫长而令人绝望的转型时期里,企业家如何处理政商关系,既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又是一个技 巧性的问题。“离不开,靠不住”――也许是一种很生动的心态描述。在中国,一个与政界绝缘的人确乎很难获得资源和超速成长,因此,讨论政商关系,“企业家 应该离政治有多远”,一直不是一个问题,问题其实在于, “企业家应该离政治有多近。”

如果说,黄光裕是一个极端的范例,那么,是否存在 另外一些可能性呢?

答案是有的,譬如,过去三十年中,中国企业家群体中有一些人与政界走得相当近,互动良好,却没有爆发丑闻,他们不只一 个人,而是一群人。比如,鲁冠球、吴仁宝、柳传志、王石、马云、刘永好、尹明善等等。

这些企业家都是处理政商关系的高手,他们的秘诀似乎 在于:与政府走得很近,但不与特定的官员走得很近,绝不形成金钱上的对价输送关系。
或问,政府不都是由官员构成的吗?不跟他们走动频繁、形成私密 乃至互相“绑架”的关系,怎么能够拿到资源?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以及对中国国情的掌握。有两个事实是这种关系可能存在的原因。

其一,大多数的公务员是正直和廉洁的――至少这是他们向往的品质,因此,如果是有利于公众、社 会的事务,是他们所乐于支持的;

其二,中国的地方政 府及有关部门,都类似一个“公司”,被一条叫GDP的鞭子赶着往前走,为了地方经济和部门经济的发展,他们需要企业家的大力支持,而且这种需要往往是随着 宏观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譬如在2008年底,你可能很便宜地拿到土地,而到2009年初,你可能很容易地得到贷款。在很多官员心目中,经 济发展就意味着政绩优异,就意味着仕途通达,这是一个比金钱更大的诱惑。也就是说,在当前的中央集权和“GDP高于一切”的体制下,企业家存在“合法寻 租”的空间。

在一个制度转型的漫长时代里,黄光裕式的教训是惨痛的。对政商关系的解读没有标准答案,有的只是一种生存法则。当然,这是一 件非常悲哀的事情。

大清王朝究竟亡于何人之手

大清王朝究竟亡于何人之手
作者:林唯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0-4-9
本站发布时间:2010-4-9 11:37:18
阅读量:1323次

  清王朝覆亡已经快100年了,大清王朝究竟亡于何人之手,直到今天却还是众说纷 纭。有人说是西太后扼杀戊戌变法葬送了清王朝,也有人说是革命党发动的武昌起义最终使清王朝土崩瓦解,还有人说是清朝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窃取权力,迫使清 朝的孤儿寡母交出了政权而覆亡。诚然,大清王朝的覆灭是多种长期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但直接引爆清王朝全面危机并致使其覆亡的,是统治者自己所采取愚蠢政 策,归根到底来讲,是满清亲贵为保既得利益,迟迟不肯实行立宪,不肯对历史和国人负责,最终丧失了政权。

  1905年:大清王朝发出政改信号

  19世纪末,中国社会进入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近代工业社会转型阶段,到20世纪初,晚清社会在经济、社会和政治等诸多领域已出现一系列重大变 化。

  进入20世纪初叶,尽管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还在中国居支配地位,但近代商品经济的比重不断增加,工厂、铁路、矿山、轮船、电报、银行等近代企业 不断涌现,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巨大变化。中国沿海、沿江城市如上海、天津、武汉、重庆成为近代企业最集中的地区,近代化、城市化趋势开始在中国出现。 清末新的社会阶层开始出现,资产阶级近代知识分子和民族资本家阶层开始崛起。废除科举制度后,传统的士绅阶层急剧分化,许多开明绅士不再满足于仕途追求, 奋而投入到实业救国的事业中去,他们募集民间资本,或创办新式企业,或投资铁路建设和矿山开发,成功地跨入民族资产阶级的行列。

  1905年,大清王朝发出政改信号,清廷宣布实行预备立宪。由于革命党人活动和日俄战争的影响,大臣们不断奏请实行立宪,慈禧太后十分重视。慈 禧太后说:“立宪一事,可使我满洲朝基础永久确固,而在外革命党亦可因此消灭,候调查结局后,若果无妨碍,则必决意实行”。这算是清廷最高统治者第一次对 立宪问题表了态。

  此后,清廷的立宪步伐迈得很快,1905年7月,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次年,宣布预备立宪,各省的咨议局选出来了,中央的资政院也组成了。 1908年颁布《钦定宪法大纲》,连立宪的时间段都定出来了,预备期为9年,预备在1916年正式开国会。

  清廷宣布实行预备立宪后,全国各省民众的政治参与热情高涨,如洪水般无法阻挡,其目标和结果决不是设计者所能一手掌控的。民族资产阶级积极要求 实行君主立宪制和地方自治,一时间,“立宪”二字成为士大夫的口头禅。他们以各省谘议局为活动场所,组织起预备立宪公会、宪友会等政治团体,有力地推动了 晚清社会政治局面的变化。种种变化说明,20世纪初清王朝的统治已到了从传统封建政治体系向现代政治体制转型的阶段。

  最后10年:清王朝饱受连续发生的民变困扰

  20世纪初,大量对外战争的赔款使清政府背上沉重外债,清末新政的开展与维持庞大的官僚队伍、军队和警政开支,亦使清政府的财政包袱加重,不得 不竭泽而渔地把财政危机转移到民众身上。到清朝末年,清政府被迫以大借外债、征收苛捐杂税、滥铸铜元、滥发纸币度日,导致全国通货膨胀,工厂破产,银行、 钱庄倒闭。

  清政府政治的腐败已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清政府颟顸保守、腐败无能,在多次反侵略战争中均遭败绩,割地赔款,这就使它的政治威 信和统治能力不断遭到削弱和打击,人民对它普遍失望,民怨鼎沸,社会已到了无法照旧统治下去的程度。

  清政府各省官吏都十分腐败贪残,为筹措庚子赔款和新政费用,加紧搜刮,“当捐之行也,一盏灯、一斤肉、一瓶酒,无不有税。”(注:《论近日民变 之多》,《东方杂志》,第一卷,第十一期。)“所有柴、米、纸张、杂粮、菜蔬等项,凡民间所用,几乎无物不捐。”而办捐税之“牧令中十人难得一循良,苛派 者必十之八九。”(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等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民变档案史料》上,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6页。)清政府自己也承认:“近年以来民 生已极凋敝,加之各省摊派赔款,益复不支。剜肉补疮,生计日蹙……各省督抚因举办地方要政,又复多方筹款,几同竭泽而渔。”(注:《光绪朝东华录》,第5 册,中华书局1958年,第5251页)。

  从1902年到1911年武昌起义前,全国民变总数超过1300次。1910年民变次数最多,达250次以上,最少的是1903年,民变也有 50多次。这说明在辛亥革命前十年间,全国不到三天就发生一次民变。从民变的内容看,可谓多种多样,主要有反赔款摊派、反抽捐加税、抗租抢粮、反洋教、反 禁烟、反户口调查,总之,是百姓向各地的政府衙门发起了冲击。

  这一时期,清王朝统治者所标榜的恤民、爱民等施惠性仁政已荡然无存,社会矛盾尖锐化。清政府所实施许多政策即使符合历史的进步,依然无法取得民 众的认同。环境恶化,灾害横生,乡村民众面对的是政府及官员无穷无尽的榨取,感受的只有恐惧和死亡。于是乡村民众抱着“与其不得食而死,犹不如作乱而趋于 死地”的决心,走上反抗道路。

  “天下未乱蜀先乱”,1911年5月,刚刚成立的“皇族内阁”即宣布“铁路干线国有”的政策,将湘、粤、鄂三省人民已经收回的粤汉铁路,连带川 汉铁路重新出卖给帝国主义国家,如此的卖国行径激起四省人民的强烈反对,四川成都出现了空前的民众保路风潮。清政府一意孤行,撤了同情保路斗争的护理川督 王人文的职务,任命赵尔丰继任四川总督,还一再严令赵尔丰武力弹压保路民众,丝毫不考虑可能激起重大民变。

  1911年9月7日,赵尔丰诱捕了保路同志会的领导人蒲殿俊、罗纶、邓孝可、张澜等人,并下令军警开枪打死30余名手无寸铁的和平请愿者,制造 了骇人听闻的“成都血案”。统治者的枪声惊醒了人民,鲜血教育了文明保路的人们,清王朝距离它覆亡的那一天真的不远了。“成都血案”之后成都保路同志军揭 竿而起,起义烽火燃遍巴山蜀水。

  满清亲贵在清朝最后关头都干了些什么

  清朝末年政权内部,朝廷大臣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腐化堕落。在政治危机日渐严重的情况下,清廷不是从事政治改革,改变其腐朽专制统治,向立宪派 开放政权,而是从满洲贵族的狭隘政治利益出发,玩弄假立宪的骗局愚弄人民,对立宪的请求一拖再拖。

  面对清王朝的危机局势,1908年,立宪派人士掀起了呼吁清朝廷速开民选国会实行内阁制的政治运动。1910年1月开始连续进行了四次大规模请 愿活动。清廷面对全国请愿运动的压力,将原定为九年的期限提前三年,定于宣统五年(1913年)召开国会,这是清王朝有史以来第一次向民意妥协,但清统治 者的让步却使民众及立宪党人大失所望。

  1910年7月27日,梁启超对清朝危机形势看得十分清楚,他在《国风报》发表《论政府阻挠国会之非》,驳斥清廷上谕,敬告清朝统治者加快政改 步伐,否则大清朝前景难料,“全国人兵变与全国之民变必起于一二年之间……徒以现今之政治组织循而不改,不及三年,国必大乱,以至于亡。而宣统五年召集国 会,为将来历史上必无之事也”。

  1911年5月,梁启超在《国风报》发表《为国会期限问题敬告国人》,再次对清王朝的摄政王、政府诸公、各省督抚、国中有闻誉之诸君子、一般国 民、农民、国中有资力之人、留学生、资政院议员等提出忠告,希望清政府积极召开国会,实行立宪。他特别警告清朝摄政王载沣,若不即开国会,“则我王虽欲为 长安一布衣,岂可复得”。

  西太后死后,新当家的满族亲贵,都是一些纨绔子弟,他们少不更事,执意要把权力收到自己手里,1911年5月成立“皇族”内阁,阁员13人,满 族占9人,其中又有7人是皇族,立宪在即的大清朝廷仍将国家权力视为一家一姓之私产,他们不信任汉人,甚至也不信任无血缘关系的满人,而只信任自家那一小 撮宗室亲贵,这说明他们死也不会放权,公然蔑视皇室不入阁这一源于英国宪制的惯例,国人可以接受皇帝,却不能接受“皇族内阁”。他们冷了汉族官僚为首的地 方实力派的心,更冷了立宪派绅商的心,革命到来的时候,大家都站着看,许多督抚和立宪派还来了个投身革命,于是,清王朝只有垮台的命了。

  清朝立宪,无非是在保留最多皇家特权的基础上,把权力适度地与官绅、绅商分享,尤其是和实力强劲的汉人精英分享。显然,当初决定预备立宪的西太 后,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可是这群满族亲贵纨袴子弟上台后,朝廷开始了一系列收回地方权力的举措,大肆收刮地方财富,这等于是把立宪最核心的成分淘空,形成 了时人所谓的“假立宪”。

  1911年4月,皇族内阁还没有问世,革命党人开始倾全党之力,由副领袖黄兴率领在广州举行起义,结果一败涂地,损失惨重,孙中山评价这次起义 说:“是役也,集各省革命党之精英,与彼虏为最后之一搏。”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武昌一群群龙无首的士兵,在革命党率领下,夺下武汉三镇,大获 全胜,全国响应。皇族内阁成立不到5个月的光景,这些没有任何政治抱负、却又自作聪明的亲贵子弟,就丢了祖宗江山。

  1911年11月3日,武昌起义爆发后,各省纷纷响应而宣布独立,清朝统治一时之间几陷于土崩瓦解。为了“挽狂澜于即倒”,清统治者决定,全部 采纳资政院提出的取消皇族内阁、召开国会的建议,迅速起草宪法,在宪法颁布之前,清政府颁布了《大清帝国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这就是中国法制史上著名的 “十九信条”。

  它规定总理大臣由国会公举,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举,这与当前的日本内阁产生是完全一致的,都来源于英国由下院领袖担任首相,首相自行组阁 的惯例也模仿于英国。这意味着中国可以走英国式的君主立宪之路了。可惜来的太晚了,十年间,清统治者已把自己的权威、信誉和威信玩个精光,再没有机会了, 全国的百姓再不会相信并支持它了。

  作为统治集团的满清贵族,把自己打扮成全体国民的利益代表,实际上,他们连普通旗人的利益都不能代表。他们所要维护的就是满族贵族的既得利益。 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不得不压制人们的民主诉求,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不得不压制民众正当的利益表达,他们不顾社会危机深重的现实,一意孤行,以满洲 贵族全面控制政权的“皇族内阁”回答人民的立宪请求,悍然宣布遭到国内众多商民反对的川汉、粤汉铁路国有政策并商借列强贷款,终于触发了革命。可以说,大 清王朝的覆灭是保守、僵化的满洲亲贵集团错误政策一手促成的。晚清政治转型的失败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次深刻的历史教训。

  再看看那些满清亲贵的下场,清王朝覆亡后,他们带着钱财躲到了天津,失去了往日的尊崇与华贵,被国人弃之鄙履,到1924年,他们的头子溥仪也 被赶出了紫禁城。如果当年他们能够放弃一己私利,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来考虑,主动实现君主立宪制,不仅能保持人们对他们的尊重,还有可能继续拥有权力,中 国也可能因此走上另外的道路。

  清朝政治体制转型失败的教训

  清末社会的政治转型由于受到国内政局、经济发展、历史传统等因素的制约,一开始就是在被扭曲的状况下进行的,其后又无法缓解日益尖锐的社会矛 盾,因而最终流于失败,晚清现代化的进程亦随之发生断裂。晚清政治转型的失败,留下几方面深刻教训:

  第一,政治体制转型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发展过程,必须以形成一个强有力的领导集团为核心,整合社会力量,调整社会矛盾,推进政治转型,才能实 现新旧体制的转换。在清朝末年,清王朝政治权威已经开始失落,在社会近代化因素逐渐增长的情况下,清政府缺乏变革的决心,对民间提出的宪政改革要求迟迟不 予考虑,处处被动等待,能拖就拖,结果不仅丧失了重振权威的机遇,反而扩大了社会反对力量,导致政治转型的失败。

  第二,在政治转型过程中,社会系统发生急剧变化,原有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利益格局形成,加之一些不可预期的偶然因素,如自然灾变、政坛更迭和 民族矛盾等,都会增加转型时期的社会不安定因素和风险。因此,选择正确的转型调控战略,减少社会的摩擦和冲突,尽量避免采用过激控制手段,实现社会的稳定 协调发展,显得十分重要。

  第三,政治现代化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历史过程,历史证明,如果没有一个稳定和谐的内部秩序,任何浮躁的空喊都无济于事。社会秩序的建立与稳定是 政府和人民共同的责任,变革到了最后的时候,既得利益者需要有为民族根本利益做出自我牺牲的勇气。

  最后,清末十年,统治者既无力阻止变革的运行和深化,又无法有效应对变革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和矛盾,试图回归到传统的统治秩序中去,更是自寻死 路。清末新政和立宪的结果是,统治者受到引火烧身后的双重煎熬,最终被由变革引发的各种合力所推翻。这种结果,不仅仅是清廷难以解开的死结,也是历史上所 有既得利益者自我改革的死结。

  一场巨大的社会革命,其实并非革命者的主观激进造成的。“革命”往往是由统治者的种种极端政策所触发、造成。一旦社会腐朽不堪,而统治者又拒绝 改革以疏不满以缓危机,则蛰伏已久的激进思想便如狂飙突起,成为席卷一切的巨浪大潮。

---

  选举网隔段时间就有人写很长的文章,不是说满清亡于腐朽的清政府和满清贵族,就是说亡于袁世凯此类别有用心之徒之手,要不就是群众的民族主义或革命者 的革命思想。汪晖写过一篇文章,他说晚清政府已经积极应对了各种变化和需求,但不能预料的是它启动的地方自治运动的后果。政府希图以地方自治重建权威,却 无法阻止地方自治带来的地方分离。有些作者也许是为了赚取眼球,不是说皇族内阁,就是说一条铁路,就是说一个奸雄,灭了大清。一个存续了将近300年的王 朝国家,其官僚组织的完备超过前朝,是那么些理由就能充分说明的吗?
  我觉得还是背后的权力配置出了问题。埃利亚斯写绝对主义国家时期的宫廷社 会,权力配置在于宫廷将贵族收编为廷臣,暴力的垄断化才得以实现。晚清也是一样,但我们对于中国历史的解读可能过于肤浅与愚蠢。清代的地方管理体制不是没 有它的优点,清廷挑动京官与派驻地方大员的矛盾,也同欧洲的君主的意图一样,分而化之,这边是传统国家最为重要的“国王机制”。
但清 末的“国王机制”为什么会出了问题?这可能与法国为什么会发生大革命一样。法国大革命的原因在于,崛起的市民阶层无需再靠等级制来获取自己经济权益的发 展,等级制反倒成了桎梏。革命消灭了王朝,但国家的暴力垄断仍在强化。清末肯定不是这样。清朝的国家正在实行自我重建和国家重建,1908年设立地方咨议 局直接放大了绅士的地方性,王朝国家的基础结构反倒毁了它自己。咨议局的设立,权力的重新配置,本是为了牵制督抚,反倒使得督抚在清末绅士引发的暴乱和民 乱中束手束脚,无法有力镇压。
  清强盛时,内重外轻的格局使得地方大员无法分裂或独立,但坏处在于地方无法成为中央的屏障,所以农民叛乱往往很 要命。到了清末,清廷权力弱了下来,督抚掌握了地方所有重要权力,却还要动员地方力量,于是只有灭亡一途。

国民党与台湾的民主转型

国民党与台湾的民主转型
作者:朱云汉
来源:《21世纪》2001年06期
来源日期:2001-6-6
本站发布时间:2009-12-20 17:17:56
阅读量:163次
  一  导 论

  台湾的民主转型经验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里十分突出,在理论与实践上都格外具有分析价值。台湾的政体转型带有浓厚的四种特质:第一、「由上而 下」的特质,也就是说政体转型主要是由执政菁英,而非反对运\动所主导;第二、「选举带动」的特质,在政体转型过程中,选举机制要比体制外的政治抗争发挥 更大的政治推进力,选举过程既是凝聚社会中支持政治改革力量的主要机制,也是引导反对运\动进入体制内来推动改革的重要诱因;第三、「分期付款式」的特 质,政治体制改革经历渐进的、多阶段的局部性制度调整,而非在短时间内进行全盘改造;第四、「低社会成本」的特质,政体转型过程中并未出现严重的政治动 乱,对于既有的社会秩序与经济发展的冲击比较小。

  更特殊的是,在威权体制下执政长达四十多年的国民党,能够同时顺利推动政治体制与政党体质的「双重转型」(dual transition),让自己的执政地位在多党竞争体制下得到重新巩固的机会。在政体转型方面,过去二十年国民党顺利将台湾的政治体制从萨托利 (Giovanni Sartori)所称之「党国体制」(party-state system),转型到彭佩尔(T. J. Pempel)所称之「支配性一党体制」(one party dominant regime);在政党转型方面,国民党将自己从「准列宁式的革命性政党」,逐渐转型至选举导向的群众性政党。这两重的转型过程在经验层次上虽然是重叠 的,但在概念上却必须加以区分,前者涉及政治体制的建构原则,后者则涉及具体的政党组织演化。

  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的浪潮里,台湾是唯一从「党国体制」顺利过渡到「支配性一党体制」的个案。在1986年民主转型正式激活后,尽管国民党的执 政地位逐渐失去威权体制的法律庇护,而必须定期接受民意检验与反对党的公开挑战;尽管在政治开放的过程中,国民党的社会支持基础逐渐受到侵蚀,反对党的竞 争压力持续上升,但在政体转型激活后的十四年里,国民党基本上能够透过选举竞争来维持它在政治上的支配地位,经历四次立法院选举均能成功维持其多数党地 位。虽然,国民党在最近一次总统大选中遭遇空前的挫败,但是导致这次挫败的主因是国民党的内部分裂,而非民进党的政治版图大幅扩充。目前连战所领导的国民 党,宋楚瑜领导的亲民党,以及更早由国民党中分裂出来的新党,加在一起的政治实力仍明显超过民进党,在立法院仍牢牢掌握接近2/3的席次,这个「泛国民党 系」政治集团不仅仍具有主导政策的实力,并有机会在年底立法院选举后主导政府的重组。同时,原先在国民党主导下所建构的宪政秩序也并未出现断裂,民进党政 府的权力行使仍受到既有宪政体制的约束,这说明了台湾的新兴民主体制已经通过了一次关键性的考验。

  此一特殊的政体转型模式引发我们思考下面两个严肃的问题:第一、是甚么样的历史条件引导国民党选择主动进行渐进式的民主改革;第二、是甚么样的 因素让国民党有机会顺利完成「双重转型」?让一个准列宁式政党能平安地渡过威权体制松动与崩解的危机,还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享受民主转型的政治果实?

  二 促使国民党进行民主改革的历史条件

  台湾内外压力的涌现是促使蒋经国所领导的国民党开始认真面对民主改革议题的首要因素。从70年代中期以来,由于外交形势逆转,国民党政府以全中 国代表自居的「法统」面临困境,国际承认的日益流失使国民党不得不转而寻求本土社会的支持,作为其政权的正当性支柱;在经历二十多年的快速经济成长之后, 以战后新生代以及中产阶级为背景的新世代反对运\动,在70年代中期开始萌芽与凝聚,并对威权体制提出强烈的挑战,同时在美丽岛事件之后,镇压的成本明显 上升;其次,到了80年代中,国民党领导层的接班问题因为蒋经国的健康问题而浮现,促使蒋经国必须对其身后的政治发展形势预做一些安排与设计。

  不过,这些背景因素最多只是促使国民党主动进行民主改革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因为历史上有很多威权体制的领导者在内外形势交相逼迫的情况 下,常常选择拖延手段,或甚至采取高压手段来响应改革舆论与反对运\动的挑战,而不一定选择主动进行体制改革。有两个关键性的历史条件对于蒋经国所领导的 国民党起了积极引导作用,促使蒋经国在80年代中期主动推动「解除戒严」、「开放党禁」、「开放报禁」、「国会改革」等一系列的政治自由化措施。第一是官 方意识形态与宪政制度内蕴含的调适弹性。第二是国民党面对潜在的省籍矛盾与快速经社变迁所持续进行的组织调适。

  国民党的意识形态具有较高的调适弹性,因为国民党在战后台湾所建立的威权政治体制在意识形态上并不直接否定多党竞争,也并不挑战民主宪政的基本 原则。国民党一直是以国家处于特殊情况作为实施威权体制的合理化基础,因为两岸长期处于内战状态所以不能实施正常的宪政体制。从1949年开始,国民党就 在既有的宪法体系下,制订「临时条款」与颁布「非常时期」法令体系,作为战后威权政体的法制根据。对国民党而言,原有的中华民国宪法可以被冻结,但却不可 以废止。因为此一宪法乃是国民政府在其仍有效统治大陆、同时也被世界各主要国家承认的时期颁布的;对国民党而言,此一宪法乃是维护「一个中国原则」的最重 要法统象征。

  然而,中华民国宪法的存在却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结果。首先,宪法为许多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与政治异议者提供了一个意识形态上有力的武器来攻击威 权体制。随着80年代两岸关系开始比较松弛后,他们对临时条款的攻击与回归宪法的要求就显得更有说服力。其次,时间的流逝造成资深民意代表逐渐凋零,进而 对威权体制下的「万年国会」形成一种自然的大限。当资深民意代表凋零的速度在1970年代末期与80年代初逐渐加速时,国民党别无选择,只有透过增额选举 将中央民意代表名额逐渐开放给台湾本地的选民。

  这些意料之外的发展加总起来,迫使国民党的菁英在80年代初期开始认真考虑政治开放,而此时宪政制度的内在调适弹性就充分地体现出来。因为从理 论上来说,临时条款及其附属的非常时期法令顾名思义终究是「临时的」,一旦外在的紧急情况逐渐消失,国民党很难拒绝回归常态宪政体制的改革派政治主张。也 就是说,台湾的政体转型在制度变革上存在一个「回归宪法」的选择,虽然这并不保证这个选择会成为民主转型时朝野在制度选择问题上的当然共识(事实上,在很 长一段时间里,民进党倾向拒绝承认此一宪法的合法性,因为这样做将意味着他们接受了「一个中国」原则)。但无论如何,对于国民党的改革派而言,此一制度上 的安全瓣为民主转型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的方案,因为他们可以将政治改革放在一个既定的制度轨道上朝向可预测的方向来推动,同时他们也比较容易说服党内的保守 派接受这种体制内、有秩序的改革。

  其次,国民党的党组织也具有较高的调适弹性,党组织在政治体制改革前夕经历过三种重要的转化。第一是吸纳经济社会结构变迁过程中新生的社会力 量;第二是培育台湾本土社会的政治菁英;第三是透过地方派系来维持党对基层选举的主导力量。

  国民党在迁台之初仍具有菁英型政党的特征,党员人数占人口比例很低,而且党员的背景主要是政府、军队、国营事业的干部(以及离休干部),以及知 识分子(主要是中小学老师)。但是,为了因应结合本土社会的需要,为了因应地方自治选举动员的需要,以及为了适应社会结构变迁的需要,国民党在60年代以 后开始调整党员招募政策,放宽入党资格以扩大群众基础,同时在党员招募策略上,开始重视成长快速的社会部门。虽然,军队、学校、政府部门仍旧是招募党员的 重点部门,但是随着工业化而来的新兴社会阶层,例如企业经营者、自营商、专业人士、劳工以及关键性的社会部门例如新闻媒体、文化事业、学校、宗教团体等, 也都成为组织发展的重点。国民党在调整自己的社会阶级代表性上具有较大弹性,部分原因是国民党根据孙中山的理论,一直自我定位为「全民政党」,主张阶级利 益调和,所以党组织的发展可以积极配合社会结构的调整,让国民党成为所有主要阶级的利益代表。

  第二,国民党的领导层在更早时期就推动本土化政策。在面对政治体制改革的历史课题时,对国民党的生存构成最大威胁的是潜在的省籍矛盾,也就是居 于少数的外省人与处于多数的本省人之间权力分配的矛盾,以及隐含在省籍矛盾之后的国家认同分歧。在威权统治时期,党国体制里的主要职位与政治资源都由外省 籍菁英长期垄断,外省菁英垄断政治的合理化基础建立在「一个中国原则」下维持全中国的代表性。而民主化过程必然会引发将政治权力由外省集团手中重新分配给 本省人的改革诉求,也可能引发国家认同的危机,使得反对势力能够运\用这两个矛盾来凝聚本省籍选民的支持,并威胁国民党领导阶层的执政地位。不过,国民党 的领导者很早就开始重视这些矛盾,并采取细腻的政治设计来冲淡省籍对立的潜在威胁。一方面,国民党政府大力推动国语运\动,并施行以中国人认同为主轴的教 育与文化政策;另一方面,蒋经国早在70年代就开始加速国民党内权力结构的本土化,大量延揽本省籍青年才俊进入党与政府体系工作,最关键的是他在1984 年连任总统时,决定提名本省籍的李登辉为他的法定继承人。因此在民主转型激活的前夕,许多本省籍菁英已经在国民党的权力结构内获得了一定的地位,从而也成 为国民党长期统治的受益者。对那些可以在既有体制下逐渐往上晋升的本省籍国民党菁英而言,采取激烈手段进行改革的风险太大,所以他们宁可选择体制内的渐进 式改革。同时,由于国民党及早推行了本土化政策,在无形中也削弱了反对阵营利用省籍矛盾或国家认同议题进行政治诉求的力度。

  第三、国民党在激活中央层级的政治体制改革之前,老早就在地方选举中累积了可观的组织经营基础与选举实力。从台湾光复以后,国民党为了强化对于 本土社会的政治控制,以及笼\络地方层次的本土社会菁英,很早就开始推行地方自治,并办理地方选举。地方自治最早开始于1950年,当时就陆续引进乡镇层 次(乡代表会与乡长)的普选,县市级层次(县议会与县长)的普选,以及省议会的普选,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的仅限于省主席与直辖市市长。中央级民意代表的选 举则在1972年第一次有限度地开放,并分别在1980年与1989年扩大增额补选的名额,让本地居民可以选出一定名额的中央民意代表来充实日益老化的立 法院与国民大会。所以,威权体制虽然保障了国民党对于掌控中央层级国家机构的独享地位,但在地方层次国民党必须组织社会力量,经营政治组织,收编地方派系 来确保国民党的支配性地位。

  为了有效收编地方菁英以及他们在农村地区所经营的的侍从网络(patron-client networks),在选举民意代表时,国民党长期采用「多席次单记不可让渡投票制」(SNTV)。国民党领导层充分理解「单记不可让渡投票制」与多席次 选区的结合必然导致激烈的党内竞争,但这正是采取这个制度的初衷。在省级下的每个行政区域内,国民党通常至少维持两个以上的地方派系,并让这些地方派系彼 此为地方公职、准公权力机关(如农会、水利会)的席位以及经济利益而竞争。而国民党则居中协调,如此一来,国民党就可以对地方菁英分而治之。地方派系与国 民党党中央存在多层的相互依赖关系。一方面,地方派系的许多行径,例如买票、不正当的竞选方式、贪污等都受到执法机关的刻意掩护,另一方面,地方派系之间 的激烈竞争对那些想要参选的非国民党人士形成了强大的阻碍,进而保障国民党的选举胜利。

  地方派系与国民党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是一种不对等的结构。对立派系之间的激烈竞争促使国民党扮演平衡与协调的角色。在每个选区,国民党透过特种 党部的运\作可以掌握可观的「铁票」(如忠诚\的外省籍选民与军公教人员、荣民等),足以使国民党在地方派系之间扮演平衡者的角色。如此一来,经由政党机 器的运\作使得执政菁英不但可以掌握选举的结果,而且成功地在地方层次维持一种「有限度的多元主义」,可以将选举的竞争逻辑转化成维持政权合法性、政治控 制与「选择性吸纳」的有效工具。随着反对势力的选举力量从1970年代末起逐渐提升,上述维持国民党选举优势的模式开始受到冲击,但并未失去功能。国民党 与地方派系依然保持庞大的选举资源,此外,透过对政治资金与大众媒体的掌控,以及对于民间社团的掌握,国民党依然维持绝对的竞争优势。借着与地方派系的政 治联盟,在1986年以前的各级民意代表选举中,国民党始终能得到超过2/3强的选票以及超过3/4的席次。此一既存的优势使得国民党领导层在面对反对 运\动的民主改革要求时,拥有相当大的迂回空间,因为对国民党领导层而言,选举管道的进一步开放,并不会构成立即的政治生存威胁。

  三 顺利过渡到支配性一党体制的支柱因素

  在80年代中期,固然有一些有利的历史条件在积极面引导国民党寻求主动响应改革压力的可能性,但这些条件并不足以确保国民党可以顺利推动有计划 的、渐进式的政治体制改革;也不能确保国民党领导层可以有效掌握改革的进度与幅度;更不可能保证国民党可以长期享受民主转型的政治果实。任何政治体制改革 必然有其风险,有其不可预知性。

  国民党之所以能在80年代后期开始顺利地推动渐进式的民主转型,有三个重要的条件形成了基本支柱,让国民党有很大机会营造其希望的转型结局,也 就是能顺利过渡到支配性一党体制;让国民党能在新的开放竞争体系下重新巩固其执政地位。这三个支柱因素是:成功的经济发展、比较健全的国家机构建设 (state-building)、两岸关系的制约。不过,国民党所主导的民主转型也遭遇到一个出乎预料的变量,那就是国民党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国家认同冲 突,这个冲突同时具有极大的凝聚力与撕裂力,其凝聚力可以超越政党界线,其撕裂力可以阻断党内权力分享的可能性,导致国民党最终走上分裂之途。

  在开始民主改革之前,台湾已采行了将近二十多年的外向型工业化策略。此一策略有效地解决了经济累积与分配的问题,吸收了大量农村剩余劳力,创造 了大量小资产阶级与中产阶级,因此,和同时期的拉丁美洲国家所推动的第二次进口替代策略相比,国民党拥有更广泛的社会支持基础。凭借此一有效的发展策略, 国民党菁英在面临民主化的诉求逐渐凝聚与加强之际,并不会进退失据。因为他们依然可以宣称他们所建立的政治秩序拥有一种工具性的正当性。正由于台湾社会内 部缺乏反对势力可资运\用的高度爆炸性的社经分配冲突,因此反对势力在发展的初期,无法有效利用经济与社会议题来强化政治改革的诉求,动员策略从而受到限 制。国民党的经济发展策略为其建立了基本的社会支持与政治凝聚力。对于大多数社会成员而言,接受国民党的渐进式改革,可以确保既有的经济发展模式不受干 扰,所以尽管反对阵营的政治改革诉求有其吸引力,但他们仍不愿意轻易背弃国民党。同时,正因为社会上并未累积大量的经济利益受损者,也缺乏严重的分配冲突 或阶级矛盾,反对势力无法组织大规模的罢工或抗议运\动,在向执政菁英提出激进的民主改革要求时,缺乏有效的着力点。在反对运\动借助全面性的群众运\动 来迫使国民党菁英接受其改革要求时,国民党领导层就可以大致按照自己的政治规划来主控体制改革的幅度与速度。

  其次,台湾建立了比较健全的现代化国家机构,这也为平顺的民主转型提供了一个政治平台。国民党继承了日本殖民时期所建立的现代化统治机构,在战 后逐步发展为比较健全的国家官僚体系,拥有相当完整的现代国家职能。国民党从50年代开始就逐步落实「五权宪法」所规定的「考试用人」、「常任文官」、 「功勋晋升」制度,同样的制度也适用于军队的人事晋升。国民党建立了与政府机构平行的组织,作为指导与协调政府部门决策中枢,虽仍扮演政策指导角色,党的 运\作也必须配合国家官僚体制的人事制度与政府的法定决策机制。国民党虽然积极培育治理人才,但其重点是在军队、文官与学校的年轻成员里找寻可造之才,然 后栽培他们逐步晋升为高级文官、高阶军官或决策官员。在70年代中期,新世代的反对运\动出现之后,国民党就开始留意「党」与「国」之间的分际问题,并在 制度上进行必要的调整来迎接多党制的来临。其中最重要的是建立党的独立财务制度与人事系统,让「党库通国库」、党国人才流用、以及党职务与政府职务可以转 叙与相互累计年资的现象成为历史遗迹。同时,为了避免再度出现类似「中坜事件」这种因选务纠纷而引发的群众骚动,国民党政府为各级选举建立了超党派的「选 举委员会」,强化选务机关的行政中立,提高选举过程的透明度与公信力。

  国家机构较健全的发展对于国民党所主导的民主转型提供三项有利的作用:第一、国家机构的正常运\作可以比较不受政党竞争因素的干扰。当反对党人 士开始进入正式的国家体制内(例如当选为立法委员或县市长),军队与文官体系不会出现适应不良的情况,同时选举所带来的政治震荡的冲击范围也有限,国家机 构职能的运\行基本上不受政治体制改革进程的干扰;第二、国民党政府有强大的执法能力,足以应付在选举过程或反对阵营群众集会中可能出现的失序状况,并确 保反对阵营的政治抗争手段必须受到法律约束;第三、国民党可以透过国家机构所具备的「发展性」与「利益再分配」功能,主动化解社会内部的分配性冲突,或直 接响应社会团体的新生政策需求,不致于让许多经济与社会议题衍生为政治问题,而为反对党所利用,同时也确保社会中的利益团体仍旧以国民党所主控的政府为主 要诉求对象。

  最后,两岸关系也构成引导岛内政治发展的基本制约条件。北京对于岛内分离主义倾向所采取的严峻立场,使得多数祈求安定的中产阶级选民对于反对阵 营所倡导的「重新制宪」、「公民投票」、「独立建国」、「住民自决」等相对激进的政治诉求,抱持高度的疑惧,并使得国民党所主张的渐进式体制改革,比较能 为多数民众接受,对于两岸关系的冲击也相对缓和。这个制约因素,使得民进党比较容易在地方层次的选举中,借助「反黑金政治」、「环保」与「行政效率」等诉 求扩大政治版图,但不易在中央层级的选举中开拓票源。

  当蒋经国所领导的国民党在80年代中期开始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时,唯一无法预见的,就是国家认同冲突最终会导致国民党分裂。蒋经国并未充分意识到 隐藏在省籍矛盾背后的是国家认同与民族认同冲突,虽然国民党很早就开始推行本土化政策(也就是逐渐让本省籍人士当家作主),但本土化政策可以化解省籍矛 盾,却无法有效化解族群矛盾与国家认同分歧。当蒋经国于1988年去世,李登辉根据宪法继任总统,不久之后党内就爆发「主流派」与「非主流派」的冲突。这 个冲突表面上是权力分配之争与改革路线之争,但本质上是国家认同冲突。权力分配与改革路线冲突有协商的空间,「中国人认同」与「台湾人认同」的对立却没有 妥协余地。「台湾人认同」的强大凝聚力,让李登辉不仅可以获得多数的本省籍党内菁英的支持,并且可以得到民进党的适时配合与支持,然而,一旦引进党外力量 介入党内冲突,国民党内部的分裂就无法避免。第一波的分裂导致部分少壮派立法委员在1993年出走另组「新党」,第二波的分裂导致郝柏村与林洋港在 1996年脱党参选总统,第三波的分裂导致宋楚瑜在2000年脱党参选总统。国民党的分裂对于其内部凝聚力与选举动员实力均构成严重的损伤,而且一次比一 次严重。

  四 国民党的挫败

  从民主化的角度来看,一个新兴民主社会出现政党轮替的现象是很正常的,民主竞争体制本来就蕴含了政党轮流执政的可能性。不过,从政党竞争的角度 来看,国民党的挫败主要肇因于三个因素:第一、国民党在宪法制度设计上缺乏远见;第二、国民党缺乏党内民主竞争机制;第三,李登辉的一意孤行。这三项因素 都是自己造成的。

  由国民党所主导的宪政体制变革,对于后李时期的政治形势估计不足,以此形成了作茧自缚之局。90年代李登辉领导的国民党,是以推动总统直选作为 整个宪政变革的轴心。在当时,此一选择有多种的战略考量,既符合李登辉巩固权力的需要,又可以带动宪法结构的大幅调整,也可以满足向国际社会彰显台湾人民 行使主权的意义。同时,李登辉个人的民意声望也可以转化为国民党的选票。但是,这项关键性设计的副作用是:第一、以总统为重心的宪政体制极易在权力交接之 际,诱发党内出现剧烈的总统提名争夺战。因为这是一场胜者全拿的权力游戏,在党内缺乏一套符合民主正当性竞争规则的情况下,比较容易出现分裂之局。第二、 总统大选必然削弱政党标志的作用而突出候选人的个人魅力,在总统大选中传播媒体的作用超过组织动员,因此即使缺乏庞大组织的反对党候选人,或甚至没有政党 奥援的独立参选人,都有向国民党候选人挑战的机会。

  在国民党面临连战与宋楚瑜同时争取总统提名的情况下,最有效避免国民党分裂与防止宋楚瑜脱党参选的办法,就是经由民主与公平的党内竞争制度产生 总统候选人。但国民党一向缺乏制度化的党内竞争机制,而且李登辉与连战也都排斥这个方案,因为宋楚瑜极有可能在一场公平的竞赛中赢得党内初选。在考量国民 党的接班人选时,李登辉很明显将其个人政治利益以及个人政治理念置于国民党利益之上。李登辉坚决排斥宋楚瑜,是因为他担心宋楚瑜担任总统后,不但会全面接 收国民党资源,而且必然会修改其政治路线。事后看来,李登辉等于在执行一个毁灭国民党的政治策略,但是由于国民党的权力结构一向是采取党主席独断制,党主 席对于党组织更有绝对的指挥权力,没有任何有形的党内制衡机制可以牵制党主席的一意孤行。

  在失去政权之后,国民党面临更严重的体质调整检验。过去,国民党的很多组织运\作机制都是建立在长期掌握国家机构的政治基础上,在失去中央执政 权之后,国民党对于许多社会团体的掌控能力开始快速消退,党中央也无法有效节制地方派系,党产合法性问题开始浮现。目前,由于国民党仍旧掌握立法院多数, 而且也还具有重返执政地位的潜力,所以地方派系仍愿意与国民党维持结盟关系。如果国民党在年底立法院选举中无法维持第一大党地位,就很难出面筹组执政联 盟,反而有可能面临民进党分化策略的冲击。如果无法顺利渡过这一劫,就有可能步上组织进一步萎缩的命运\。

  五 台湾经验的启示

  台湾的民主转型经验显示,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威权体制下的执政菁英如果主动推动渐进式的政治体制改革,有可能面临失去政权的风险,但也有可能 让自己的执政地位重新获得巩固,两者都没有必然性。国民党的转型经验也显示,一个准列宁式的政党有可能在主导民主转型过程的同时,营造一个「支配性一党体 制」的出现。而国民党在90年代所建立的支配性一党体制,如果没有遭遇国家认同冲突的撕裂性冲击,原本应该具有更高的存续能力。而且从日本的经验来看,支 配性一党体制的长期存在也不一定阻碍民主政治的巩固。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我们不应完全排除以党国体制为起点的双重转型也可能出现成功的民主转型。

  有若干历史条件对于国民党愿意进行民主转型起了积极引导作用:第一、官方意识形态与宪政制度内蕴含的调适弹性;第二、党组织可以弹性吸纳经济社 会结构快速变迁过程中新兴的社会力量;第三、国民党领导层在更早时期所推动的本土化政策;第四、国民党在地方选举中所累积的经营基础与选举实力。同时,国 民党主导的双重转型得以顺利完成得力于三个支柱因素:成功的经济发展、健全的国家机构建设,与两岸关系的制约。

  台湾的转型经验显示,政治领导者往往根据眼前政治需要来选择宪法制度和党内的决策机制,而忽视其长远的政治作用。国民党所主导的民主转型遭遇到 出乎预料强烈的国家认同冲突,总统直选制导致党内权力继承危机加剧,再加上党内缺乏民主决策机制,最终导致国民党无法避免分裂之局,并使其支配性政党的优 势地位提前结束。

  最后,我们也不能过度高估国民党在民主转型中的作用。由党国体制直接过渡到支配性一党体制,也让台湾的新兴民主背负了一些特殊的历史包袱。不少 威权体制时期的运\作机制仍潜伏在新的民主体制里,例如情治体系的政治侦防作业,以及利用检调系统来打击政治异己的做法。过去国民党对于社会部门的高度渗 透性,以及在选举过程中的过度动员,导致台湾社会普遍出现过度政治化(politicization)的后遗症,大幅压抑了公民社会的自主发展空间。国民 党对于地方派系的倚赖,以及与部分财团的复杂利益交换关系,更使得台湾的代议政治一直无法摆脱黑金政治的侵蚀。这些都是平顺民主转型的代价。

  作者系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

世上已无《中央日报》

世上已无《中央日报》
作者:祝华新
来源:作者赐稿
来源日期:2010-4-8
本站发布时间:2010-4-8 20:12:41
阅读量:1123次

  今天,2006年6月1日,世上已没有一张叫做《中央日报》的中文报纸了。5月31日,中国国民党中央机关报 《中央日报》出完最后一期报纸,宣布休刊。

  对于大陆年轻人来说,只是从历史回忆 录和历史剧中,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张为蒋介石独裁政权张目的报纸。它污蔑红军为“共匪”,直到流落台湾岛后还长期称呼大陆为“匪区”,并念念不忘“反共复 国”。我们还知道,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重庆,共产党人的《新华日报》与《中央日报》及国民党军事当局的《扫荡报》经常展开舆论攻防战。亲近共产党的报童在大 街上叫卖“《新华》《扫荡》《中央》”,大过口瘾。

  半个多世纪过去,蓦然回首,这张当年 “青面獠牙”的报纸,对于在大陆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工作的人来说,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呀?

  《中央日报》早年每天3大张12版, 各版主要分工如下——

  1版:要闻版

  2版:次要闻版

  3版:社会新闻版

  4版:文化教育版

  5版:国际新闻版

  6版:国内经济政治及地方珍闻版

  7版:台北市新闻版

  8版:体育新闻版

  9版:影艺新闻版

  10版:《晨钟》副刊

  11版:广告版

  12版:《中央》副刊

  《中央日报》出6大张24版时,后一 叠12块版是“文教报”,它们是——

  13版:文教要闻

  14版:教育圈

  15版:影视娱乐

  16版:全民英语专刊

  17版:杏坛芬芳录

  18版:中央副刊

  19版:中央副刊

  20版:北市新闻

  21版:广告版

  22版:体育新闻

  23版:广告版

  24版:数位生活

  《中央日报》出7张28版时,调整和 增加的版面包括:《焦点新闻》、《热门话题》、《两岸经济》、《两岸三地》、《财经产业》、《全民论坛》等。

  翻开近年的《中央日报》,在一些涉及 两岸关系的新闻事件和热门话题上,它与大陆主流舆论已经相差不远:

  连战首访大陆,《中央日报》发表专栏 文章《相见不恨晚》,写道:从中国历史言,意味双方都同意汇入中华民族的脉流之中,使“一个中国”正式成为共同语言。

  阿扁宣布终止“国家统一委员会”运作 和“国家统一纲领”适用,《中央日报》次日发表社论,严辞警告:“台独”的选项是战争。

  连战率领占台湾GDP约50%的企业 老板,来北京参加经贸论坛,《中央日报》社论说:大陆愿意与台发展更紧密的经贸关系。我们除了祝福两岸经贸论坛顺利成功,更期盼民进党政府能尽快落实会议 达成的共识。

  可是,这份全世界现存最资深的中文报 纸,曾经见证了中国现代史上那么多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社会动荡,作为一言九鼎的官方媒体也曾为此推波助澜,如今终于要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国民党旗下以《中央日报》命名的党营 媒体,可以追溯到1927年3月的汉口,代表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联合的武汉国民政府。但比较正式的说法是,《中央日报》1928年2月1日创办于上海,随 即迁往蒋介石国民政府首都南京;抗日战争时期,随国民政府一道颠沛流离到重庆;国民党兵败大陆后,1949年3月12日迁到台北,到2000年国民党失去 政权前,一直是岛内当局机关报。

  全盛时期的《中央日报》,1949年 前在中国大陆,发行庐山版、重庆版、长沙版、昆明版,以及《安徽中央日报》、《贵州中央日报》、《广西中央日报》、《成都中央日报》、《沈阳中央日报》、 《长春中央日报》等,形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党报体系;1949年后在台湾,拥有世界几十个地方的航空版,在香港、东南亚、日本、美国和西欧都有特派员和记 者,与多个国家的通讯社签订了新闻交换协议。

  5月31日,最后一天出版的《中央日 报》刊登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的访谈,他表示:“我感到万分不舍,毕竟这是一份将近八十年历史的报纸,有很高的历史价值以及时代意义,我对它有极深的情 感。”

  国民党在蒋介石南京掌权后,历经连年 军阀混战,特别是8年抗日战争,《中央日报》都没有中断出版。这张曾经聚集了无数中国人爱和恨、依恋和憎恶的报纸,却在台湾走向社会多元化的和平年代寿终 正寝。

   是国民党没钱了吗?

  中国国民党曾经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政 党”,党营事业非常发达,在党国一体化的体制下,利用千丝万缕的政商关系,创造出丰厚的垄断性利润。国民党经营的媒体包括“五中”,即《中央日报》、《中 华日报》、中国电视公司(中视)、中国广播公司(中广)、中央电影公司(中影)。

  失去政权后,国民党的党产受到立法院 的诘问和民进党政府的非难,财政状况捉襟见肘。谈到《中央日报》的停刊,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双手一摊,告诉记者:“国民党确实没钱了。”这个月,连国民党在 台北的中央党部,都要从1949年以来盘踞的凯达格兰大道口、气派可与“总统府”媲美的地标式大楼迁出了。

  在解除报禁后,《中央日报》从第一大 报的地位一落千丈,发行滑坡,广告萎缩。截至2006年4月底,《中央日报》累积亏损已达8亿余元新台币(约合1.94亿港元)。目前总负债8100多万 元,已经超过总资产4700多万元。资产净值是负数,筹款能力为零。仅今年头4个月,该报平均每月亏损844万元新台币(约合204万港元)。本来就背负 沉重财务压力的国民党,已经无法继续补助党报。

  如今《中央日报》虽然只有几十名员 工,但维持报纸正常运转,国民党每年要补贴约9000万元新台币(约合2250万元人民币),实在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如果出售《中央日报》呢,核算资产与 负债,至多也就是1亿元新台币,仅仅相当于一年的办报经费。

  到了这种地步,《中央日报》食之无 味,却又不是弃之可惜,连鸡肋都不如了。

  据说,以马英九为首的国民党高层早已 有意结束《中央日报》,但因为党内杂音而延迟。最近资金压力实在太大,高层在某次会议甚至脱口而出:“谁再有意见,叫他自己来买!”

  然而,国民党真的穷到连党报都保不 住,还是以马英九为首的新班底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保留这份报纸呢?

  马英九当选党主席后,加速处理党产, 有不菲的进项。仅从出售中视、中广、中影“三中”给中国时报集团这一笔交易中,国民党就拿到58亿元新台币。当然国民党还得清偿债务,支付裁撤党工的遣散 费,应付像大陆WG那样如火如荼的竞选,但即便如此,如果高层铁了心要延续党报的香火,办报的经费总还是可以设法解决的。

  问题是,为什么要勉力维持一张注定要 亏本的报纸呢?

  是 禁不住李登辉和阿扁打压吗?

  《中央日报》作为台湾“正蓝”党报, 自然会受到泛绿势力的压迫和排挤。李登辉执政12年,阿扁执政已有6年,18年来“风刀霜剑严相逼”,《中央日报》的日子不好过是肯定的。

  李登辉1988年1月接任国民党主席 后,以台湾“摩西”自负,野心勃勃地改造国民党政权,特别是党国一体化的体制。削弱《中央日报》的影响,是其中一步棋。李登辉多次呵斥这家党报说:

  “连自己的党员都不看”;“销售量一 天比一天差”。

  民进党从成立之日起,就以打破国民党 新闻封锁、实现新闻自由作为口号。2000年阿扁通过民选上台后,以媒体非政党化为旗号,不仅取缔了行政权力给予原执政党报纸《中央日报》的种种优惠,如 官方信息披露特权、公费订阅等,而且要求政党报纸发行退出政府部门、军队和学校。但是,市场化媒体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在这些特殊渠道订阅的优惠,市场化媒体 从来锁定的是在零售报摊前自掏腰包的市民。因此这一点并不能成为《中央日报》溃败的根本原因。

  阿扁再猖狂,他也不敢、不可能使用行 政手段取缔在野党的报纸。事实上,《中央日报》对民进党政府的杀伤力较弱,远不如民营电视台如以揭发民进党当局弊案著称的TVBS。

  对于阿扁和民进党政府视为眼中钉的 TVBS,新闻局开出罚单,并且以TVBS系100%外资为理由,扬言要撤照。此举在台湾社会和国际上引起强烈反弹,美国国务院也表达关切说:“美国对新 闻自由非常重视,因为这是民主的核心价值,美国希望这样的新闻自由价值,在台湾能够继续被保障。”阿扁只好表示“任内不可能关掉任何一家电视台”;“媒体 报道与评论,如有不实,也不是用政治力介入,而是要透过市场机制,由阅听者做最后判决。”

  导致《中央日报》无力回天的深层原 因,恐怕还得从台湾社会转型的大格局中去寻找和解读。

  昔 人已去 黄鹤楼空

  1986年,76岁的蒋经国步入生命 的黄昏。他的糖尿病已经发作,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虽然他在“行政院长”任内,主持台湾“十大建设”,成为台湾经济起飞的政治推手,使台湾跻身“亚洲四小 龙”的行列,使台湾岛上的中国人过上了比较富裕安康的日子。但他心底有一个抹不去的阴影,就是西方社会对台湾“戒严”的批评,以及岛内日趋高涨的民主呼 声。垂暮之年的蒋经国,显然在考虑老蒋、小蒋父子要给历史最后留下些什么。

  蒋经国让自己的英文秘书马英九研究 “戒严”的英文含义。哈佛大学法学博士马英九直言不讳地告诉蒋经国,Martial Law就是“军事管制”、“没有法律”的意思,国际上当然对此持有恶感。不久,马英九至今还记得那是1986年10月7日下午,蒋经国在接见美国媒体时, 明确告知对方:台湾“将解除戒严,开放组党”。听到蒋经国的这席话,在场的马英九产生了一种“我们正在改写历史”的强烈感觉。

  在蒋经国在去世前一年,台湾解除了实 施半个多世纪的戒严,开放报禁、党禁,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小蒋只是没能亲眼见到“国会改革”。国民党威权政治,随着“二蒋”生命的消逝而宣告终结。

  历史转折关头的大人物,都容易产生这 种时不我待的情怀。小蒋向民间社会张开双臂,生前默认了反对党民进党的存在,打开了潘多拉之盒,点燃了台湾社会前所未有的政治狂热和躁动,恰恰没能及时改 革国民党这个百年老店自身。结果,引爆了一场蒋经国身后埋葬了国民党政权的雪崩。

  《中 央日报》的政治特权

  国民党改革的滞后,突出表现在党营媒 体的僵化。在威权政治时代,《中央日报》扮演了政府忠实喉舌的角色。早在1928年,国民党做组织工作的高手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就提议颁布《设置党报办 法》,规定首都设《中央日报》,隶属于国民党中宣部,同时各地设地方中央日报,建立一个完整的党报系统。《中央日报》的任务就是宣传“三民主义”,驳斥异 端邪说,彰显政府施政成就。在台湾解除报禁之前,《中央日报》几十年如一日,先大陆、后台湾,曾经长期主宰了中国广袤国土上的“话语权”,对中国现代史上 林林总总的大小事件发表过斩钉截铁的结论性看法,并且丝毫不容许自己的读者置疑。

  这种思想舆论定于一尊的做法,使国民 党受益匪浅。举凡国民政府的重大政策、重要人事安排、国民党理念宣扬等,都是透过中央日报发布、传递。从三十年代开始,《中央日报》几乎每期都要准时送到 蒋介石的案头。在公务之余浏览当天《中央日报》,成了蒋介石的一种习惯。重视《中央日报》,成了他统治术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南京,《中央日报》首任社长由 国民党中宣部长叶楚伧兼任。在台湾,《中央日报》负责人同时是国民党中常委。

  既然《中央日报》对实施威权统治具有 重要的作用,国民党自然会对党报给予种种优惠。党营媒体的政治地位很高,办报经费充足,党政信息优先向党营媒体发布,党政机关、军队和学校都有义务也有权 用公费订阅《中央日报》。发行不愁,广告收入自然也有了保障。所以,《中央日报》读者面虽然在大陆时期比不上民营报纸《申报》、《大公报》,在台湾时期比 不上民营色彩的《联合报》、《中国时报》,但绝对算得上一张实力雄厚、收入稳定的大报。

  报纸的赢利模式有发行收入为主和广告 收入为主两种。《中央日报》属于前一种。由于《中央日报》官方色彩浓厚,其广告价值与发行量极不相称,估计其发行收入会远远超过广告收入。千万不要小看了 公费订阅,它成了《中央日报》的生命线。因此,当威权庇护、公费订阅的体制开始瓦解时,《中央日报》从地位到经营立刻土崩瓦解。有道是“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值得一提的是,台湾解除报禁前《联合 报》、《中国时报》这样的民营色彩的报纸,其实也具有官方背景,《联合报》董事长王惕吾、《中国时报》董事长余纪忠都名列国民党中常委。与《中央日报》不 同的是,它们注重市场化办报,力戒官腔,偏向民间立场,适应市民口味。随着台湾经济的起飞,特别是民营中小企业成为台湾经济的支柱,市民社会获得大发展。 市民亲睐市场化的媒体,开始厌烦官味十足的宣传。《联合报》《中国时报》与时俱进,发行量均接近150万份,在解除报禁后仍然保住了市场,为泛蓝势力在舆 论上抵抗绿色当局提供了可能。可惜的是,当时的《中央日报》自恃特殊,不屑得向市场化媒体转型。国民党这座百年老店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吹鼓手忽然脱下长袍马 褂,混同于“披头士”、“超女”一般入时打扮。

  台 湾媒体生态的历史变局

  解除报禁后,台湾忽然置身于一个舆论 多元化的时代。

  1988年,亲绿的《自由时报》创 刊,不惜重金抢占市场,迅速取代《中央日报》,与《中国时报》、《联合报》成为台湾新的“三大报”。

  2003年5月2日,印着一颗鲜红苹 果的报纸登陆台湾岛,香港壹传媒集团的《苹果日报》点燃了一场血淋淋的报纸淘汰战。台湾出现“一大报(《苹果日报》)三小报(《中国时报》、《自由时 报》、《联合报》)”的报业格局,《中央日报》的市场更被压缩殆尽。

  1994年1月,台湾“新闻局”同意 向党外开放无线电视频道。1997年,以民进党籍“立委”蔡同荣为首的民视获准开播,号称台湾第一家民营无线电视台。

  2000年,台湾领导人选举时,陈水 扁在竞选手册中承诺“当选”后推动党政军退出媒体。政党轮替后,泛蓝阵营为牵制民进党执政当局,对党政军退出媒体事态度也转趋积极。2003年12月,在 国民党、亲民党泛蓝势力的努力下,“广电三法”在“立法院”顺利过关。该法案明定台湾当局、政党不得投资民营广播、电视事业,已有投资者须在该法修正施行 日起两年内改正。

  2005年12月26日,是该法案规 定的党政军退出广电媒体的最后期限。国民党如期退出党营的“中视”“中广”“中影”。民进党执政当局控制的台视、华视,因为“公股释股条例”尚未在“立法 院”通过,没有如期释出官股,但两家电视台倾向绿色的经营班子“集体请辞“。

  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国民党执政当局 的“新闻局”从大陆到台湾,对媒体内容和媒体存亡握有生杀大权。2005年底,为彻底免除执政当局对岛内电子媒体的打压,台湾“立法院”通过“国家通讯传 播委员会(NCC)组织法”,将台当局对电子媒体的生杀大权从“新闻局”移交给由民间人士组成的“通讯传播委员会(NCC)”。“NCC”成立之后,电视 台、手机、固定电话、3G产业营业执照的审核颁发,权力从“新闻局”移交给“NCC”执掌。台当局“新闻局广电处”成为历史。2006年3月1日,NCC 正式挂牌成立,第一时间通过“委员行为自律规范”,规定NCC委员于任职期间不得参加政党活动;所掌管事务有关的言行,不得有偏颇特定政党或通讯传播事 业,严守客观、中立和专业立场。

  国民党主席马英九认为:“NCC法 案”的通过,象征台湾的新闻自由、媒体发展进入了新纪元。这样一个“新纪元”今后既是对执政当局的强力制约,对新闻自由的强力保护,同时也是对媒体依赖行 政权力庇护和包养的传统体制的釜底抽薪。可惜对“过去的好时光”充满怀念和失落的《中央日报》的报人,并不像它的党主席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时 代的尾巴,与主流民意的隔膜

  当台湾社会进入社会多元化、舆论自由 化、媒体市场化的时代时,《中央日报》却浑然不觉,难改官报居高临下、报喜不报忧的顽固习性。台湾社会激烈政治转型期,对国民党当局专制作风、“黑金”政 治的批评在各新闻媒体中不绝于耳,《中央日报》却不可能有丝毫反映。这个骨子里对自己的读者仍在以“中央”自居的报纸,与台湾主流民意隔膜太深、反差太 大,自然要被多数读者所抛弃。

  大陆网友“田水月”在著名“强国论 坛”BBS上发帖,隔岸观火,一针见血地指出:

  《中央日报》丧失读者的根本原因并不 是国民党的下台,而是《中央日报》过多的作为国民党的传声筒、发言人、辩解者,缺少了作为媒体的监督性、公正性、客观性。

  20世纪70年代,台湾“社会议政运 动”把《中央日报》和中央社作为主要批评对象。八九十年代,台湾民间出现对国民党的党营媒体“拒听拒收拒看运动”,对党营媒体的厌恶在年轻一代中蔓延。

  《中央日报》发行量从上世纪80年代 初的50万份,解除报禁后迅速掉到10万份左右,最近几年进一步沦落到3万份。这剩下的3万份,也是用党费订阅的。上个世纪90年代后,只剩下公营机构、 政府机关、军队等地还可以看《中央日报》,一般小报摊已很难见到。

  台湾记者宋沁玲对《中央日报》的模糊 印象是:

  蛮八股的,字呀、排版呀,都方方正 正、直直挺挺。”她上次读这份报纸还是“10年前的事情”。

  《中国时报》副主编夏珍说:自己从业 20年,对《中央日报》的新闻报道“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中央日报》末代总编江伟硕承认:

  言论的蓬勃,对《中央日报》来说,很 难适应。

  有包袱,受限制,很难纯粹以市场为导 向办报纸,竞争力就受影响了……我们也知道,必须要改变,才能生存。但是我们就像国民党的百年老店一样,要转个身都很慢了。

  《中央日报》一名资深员工抱怨说:

  国民党中央经常把报社董事长与社长的 职务当成政治酬庸,报纸的领导不懂市场也不懂媒体,报纸便更无生天。

  一位要求匿名的国民党中常委对记者坦 言:

  不是自己掏钱买的报纸,对谁都不会有 宣传上的影响力。

  其实,不仅是国民党正蓝的机关报面临 困境,具有“台独”色彩的《台湾日报》,2005年曾经有3个月发不出薪水。泛绿阵营人士大声疾呼:“请大家发挥选战式的热情,奔走相告订阅《台湾日 报》!请厂商多在报纸上刊登广告!”然而,这份政治性过强的绿色报纸日子财政状况依然窘迫。

  更何况,在电子媒体包括电视和互联网 的冲击下,台湾纸媒竞争惨烈,“尸横遍野”。2005年11月,台湾拥有17年历史的《中时晚报》黯然停刊,就是台湾纸媒市场困境的最新例证。

  2006年5月31日,在《中央日 报》最后出刊的这一天,台湾东吴大学教授盛治仁松了一口气,感叹说:

  《中央日报》是过去的时代的尾巴,现 在终于被切除了。

  这位有历史感的教授想买一份最后的 《中央日报》收藏,却未能如愿,因为教授所在的社区已经五六年见不到这样一份报纸了。

  “小马哥”的胆识

  《中央日报》最后一天的报纸,用五大 版的篇幅,访谈了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以及台湾各党政治人物,甚至包括民进党立委、台联秘书长和台湾当局的新闻局长,偏偏只字未提国民党现任主席马英 九。(相关链接:世上已无《中央日 报》(上) )

  站在《中央日报》员工的立场上,对拍 板决定报纸停刊的马英九心存怨怼是可以理解的。其实,说马英九对自己的党报没有感情,肯定不对,当初他步入政坛,与《中央日报》有很大渊源。

  1978年6月,《中央日报》连续3 天转载在美国留学的马英九倡言“保钓”的文章,引起蒋经国的注意。蒋经国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热情,吩咐秘书室主任,查证作者为何方人士。3年后,马英 九获得哈佛大学法学院博士学位后回到台湾,立即被安排担任蒋经国英文秘书兼“总统府第一局副局长”。1984年,蒋经国力排众议,在国民党讲究论资排辈的 体制下,破格提拔马英九出任“国民党中央副秘书长”,成为国民党内一颗耀眼的新星。

  2005年,56岁的马英九当选国民 党主席。要改革这个几乎比他的年龄大一倍的政党(111岁),马英九面临重重难关和陷阱:黑金腐败,大老政治、派系,密室政治,党产……马英九不肯同流合 污,只是以一个法学博士的清明理性,坚持用宪政和政党政治的游戏规则来应对,有时从容,有时狼狈,有时人心所向,有时茕茕孑立。

  这一点突出表现在对党产和党营媒体的 态度上。连战这样的老一代国民党人对党产如与“总统府”遥遥相对的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对党营媒体如《中央日报》,都有一种割舍不断的情结,认为它们都是 国民党的精神堡垒,怎能轻易言弃?连战做党主席的时候,把《中央日报》定位为国民党唯一的机关报,不轻言裁撤。卸任后,连战据说也曾私下力劝马英九不要卖 《中央日报》。泛蓝大老透露,连战不止一次私下感叹:“党再怎么穷,也应保住中央日报!”

  而在马英九看来,党营媒体和那些不恰 当获得的党产一样,是包袱,是负债。既是加大国民党财政压力的经济负债,也是违背现代社会多元化舆论和媒体自由化的文化负债。坚持党政军退出媒体,原本就 是他参选党主席的政见之一,执掌国民党后更加坚持“党营媒体全部不留”,并把它视为落实党务改造的指标之一。如果党营媒体一时找不到适当买主,不惜停刊、 清算、遣散员工,最迟在2008年前一定要处理掉!

  马英九果断决定出售“中广”、“中 视”、“中影”,停办《中央日报》,既是为了符合“立法院”通过的“广电法”和“有线电视法”修正案中有关“政党不得经营媒体、主要党工不得担任媒体负责 人”的规定,也是考虑到现阶段党营媒体即使不出售,也不可能成为完全体现国民党意志的宣传阵地,必须朝着做一个社会公众能够接受的“客观公正媒体”转变, 让没有政治色彩的专业媒体团队来经营,才能有高价值回报和发展前景。

  在《中央日报》决定停刊前,该报创始 人陈立夫的儿媳表态,愿意买下《中央日报》。国民党高层对于买主开出2个条件:

  ——继续《中央日报》一向拥护国民党 的理念;

  ——熟悉媒体的市场化运作。对于陈立 夫亲人有意接办,国民党高层反问,对方确实有热诚,但他们对于《中央日报》相关人力、设备、资金需求,究竟了解多少?尤其媒体生态复杂,绝非凭热情就能搞 定。

  陈立夫的儿媳当然符合前一个条件,但 她想买《中央日报》只是希望以此“告慰(陈立夫)在天之灵”“《中央日报》就像是被国民党弃养的孩子。国民党不要的,陈家要。”这是一种非媒体理性、非经 济理性的行为,国民党高层予以婉拒正符合马英九的新闻理念。

  台湾时事观察家胡一渊在《国际先驱导 报》上撰文指出:

  (国民党)有必要重新调整其宣传模式 ——从简单依靠行政资源发展到真正借助公意进行传播。如果说我们年轻时候都是看《中央日报》、听“中央社”新闻长大,那么今天的台湾年轻人在奇摩、雅虎上 游荡的状态,已经迫使宣传环境和宣传政策面临必要的改革。

  那些与《中央日报》 荣辱与共的人们

  《中央日报》铭记着一代国民党报人的 耻辱与光荣。在大陆,在解除戒严前的台湾,它多次扮演了钳制舆论、愚民统治的帮凶角色,不仅辱骂大陆的共产党、民主党派,以及台湾民间民主力量,污蔑学生 和知识分子运动,而且也经常压制国民党内的改革呼声。

  在全面抗战爆发前,《中央日报》面对 国难当头,却忠实鼓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请愿学生气愤不过,在冲击国民党中央党部、打伤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的同时,也发生过捣毁《中央日报》社 的过激行动。

  国民党对党报的政治控制异常严格,绝 不许异己分子混进报社。任凭地下党神出鬼没、本领通天,直到国民党溃逃台湾前,《中央日报》内只有一名中共地下党员。

  抗日战争中,郭沫若写出《甲申三百年 祭》,借崇祯皇帝自缢于景山300周年,抨击明朝灭亡的原因是“内部已腐败不堪”,暗骂重庆蒋介石政府。《新华日报》如获至宝,进行连载。而《中央日报》 急不可耐地发表社论《纠正一种错误思想》,批判郭沫若。

  对于著名的民营报纸《大公报》,《中 央日报》嫌它的立场经常与“政府”作对,说它是共产党的“应声虫”;而共产党则说《大公报》对国民党是“小骂大帮忙”。

  从陶希圣可以看出《中央日报》报人在 历史上角色的尴尬。陶希圣在大陆和台湾做过《中央日报》总主笔、董事长,官至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中央改造委员会设计委员会主任委员、国民党中常委。因为 1942年代蒋介石撰写独裁凶态毕露《中国之命运》,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其实,他曾经是北大教授,创立著名的“食货学派”,被誉为研究社会经济史最早的大 师级人物(顾颉刚语),“五卅惨案”时还做过上海学联的法律顾问,参加过上海学术界十人联署的抗议宣言。可惜,弃笔从文后,甘心成为蒋介石身边陈布雷式的 “文胆”,尽管“明知其有伤手之虞,亦唯有尽心悉力捉刀以为之”。

  然而,在近八十年的时间里,《中央日 报》作为大陆和台湾主要官方媒体,毕竟负载了好几代传媒人的不懈追求和艰苦努力。

  它的记者队伍阵容强大,经常成为其他 媒体“挖角”的对象。在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里,《中央日报》记者慷慨赴死,在记录报道中国军民可歌可泣的壮烈行动的同时,也展现了中国新闻界的热血和良 知。《中央日报》发布的战事主题号外,往往是民众争相收集的物品。

  在遥远的欧洲战场上,很多人知道《大 公报》记者、后来的著名作家萧乾,其实当时同驻欧洲的中国战地记者还有《中央日报》的3人,以及国民政府“中央社”和民营报纸《新民报》的记者。他们穿着 与美国军人同样的军帽、制服和臂章,享受上尉待遇,区别只是胸前佩戴绣有英文“战地记者”字样的胸徽。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谋士陈布雷 点将的《中央日报》记者毛树清。他与“中央社”同仁一道(没有萧乾,因为国民党政府对民营报纸另眼相看),乘着吉普车,跟随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向柏林进 军;还有不少报道是他随空军出击时在空中采写的。前线新闻电传回中国,名震一时,被国内读者争相传阅。

  在欧洲,毛树清与同仁采访了北洋军阀 政府外交总长陆徵祥。陆曾与曹汝霖一道奉袁世凯之命与日本谈判并接受《二十一条》,1919年出任巴黎和会中国首席代表。当巴黎和会的消息传到国内,导致 了“五四”爱国运动的爆发。在举国声讨声中,陆徵祥诀别政界,入比利时圣安德修道院。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记者不回避《二十一条》这件事。陆徵祥说:

  三十年来我一直为此深深负咎,因此, 从不愿意和人提起这件事,即使被问到,我也礼貌地拒绝回答。二位先生不远万里来探候,无以为报,乃简述往事。总归一句话:弱国无外交。

  《中央日报》就是以这样的独家报道, 记述了中国作为战胜国的扬眉吐气、百感交集。

  毛树清晚年定居美国,依然关心祖国统 一,1990年回到家乡浙江桐乡访问。毛树清代表了《中央日报》的另一面。

  直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美军批准 随军采访的500名记者中,中文媒体仅4家,新华社、凤凰卫视,还有《中央日报》、《苹果日报》。《中央日报》的国际报道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在国民党政权下媒体和舆论定于一尊的 情况下,《中央日报》聚集了不少文化精英。从大陆到台湾,它的艺文版都曾相当出色。

  ——孙伏园,鲁迅的朋友,《中央日 报》编辑。蒋介石围剿新四军的“皖南事变”发生后,因为发表郭沫若的历史剧《屈原》,呼应了公众对昏庸政府的愤怒,被撤消编辑职务。

  ——赵浩生,后来以旅美新闻人士知 名,上世纪40年代是《中央日报》“名记”,在重庆采访了国共双方的诸多重要人物。

  ——高阳,《中央日报》特约主笔,史 学功底深厚,以“野翰林”自道,历史小说大家,在海峡两岸以胡雪岩三部曲闻名。

  ——余光中,《中央日报》副刊的活跃 作家。曾经露骨地反共,咒骂台湾乡土文学,可又在1971年44岁时写出感人肺腑的《乡愁》,深情缅怀阔别二十多年的大陆,在海峡两岸传诵: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 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 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 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 这头,大陆在那头。

  这就是威权政治下媒体和文化的复杂 性,罂栗和美丽缠绕,鲜花和牛粪依存。《中央日报》每隔3个月或半年,将发表在副刊上的散文集、小说、政论集结成册出版,令台湾的文学爱好者爱不释手。 《中央日报》的社论,一度是台湾从公务员到中小学生的“作文模板”。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不由分说在几代中国人的生活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种情形有 点类似于大陆的“样板戏”,今天的过来人明明知道它的人物形象“高大全”多么刻板和虚假,还夹杂着江青的“狼奶”喂养,每次听来却依然有那么几分亲切。这 是人性的弱点,还是时代的不幸?

  “转型重生”为时已 晚

  2006年5月30日下午,《中央日 报》社编辑完最后一期报纸,仅存的70名员工举行了一场“惜别会”。然后,在离别感伤的气氛中,报社董事长、社长在大厅与员工殷殷话别,许多人含泪握手。 晚间,总编辑与编辑部同仁人手一烛,共度烛光之夜,希望“长夜将尽,光明很快到来”,期盼《中央日报》“转型重生、延续香火”

  其实,在长达79年的历史上,《中央 日报》早就有过一些机会“转型重生”。可惜的是,不少大胆的改革尝试都逃不脱半途而废的命运。此刻,更有资格站在中央日报社大厅里感伤悲痛的,是历史上那 些企图为《中央日报》、为国民党这座“百年老店”、为国家和民族探索改革、兴利除弊的人们。他们的一腔热情和智慧,早已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部中国现代 史的茫茫长夜中。

  比如复旦大学高才生程沧波,办过民营 报纸《时事新报》,1932年由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推荐出任《中央日报》社长。没有人怀疑他对国民党的忠诚。陈独秀被捕后,在法庭上的自辩和章士钊大律师 的辩护,都坚持无罪,理由是“政府不等于国家”,“反对国民党及其政府,并非反对国家”。程沧波社长亲自在《中央日报》上两次发表署名文章,进行批驳,程 沧波因此在国民党内声名大盛。陈布雷在杭州连夜写信给程,说“为之喜而不寐”。

  然而,熟悉新闻规律的程沧波清醒地意 识到,《中央日报》过强的党国色彩对争取社会舆论不利,下决心推动中央机关报的民间化、平民化。与叶楚伧执掌时期不同,程沧波到任后,报社有了独立的法人 代表,实行报社会计独立制,报纸强调了营业性,报社管辖权和人事权也有了一定松动。1932年5月8日他在《敬告读者》的社论中宣称:

  人民利益即党之利益,为人民利益而 言,即为党之利益而言。故本报为党之喉舌,即为人民之喉舌。

  按照“两个喉舌”的理念,要求增加有 关百姓生活和揭露某些贪官污吏的报道,避免面孔严肃的说教和斥责、武断、形同骂街的文字,代之以“动之以情”和“晓之以理”的内容。

  程沧波后来回忆说,他在《中央日报》 的追求是:

  不是盛气凌人、或是借政治势力对其他 方面压迫,而是以极礼貌亲和的方式与全国思想界周旋;用盛情与友谊对全国舆论界联系。

  《中央日报》的这些努力,在一定程度 上缓解了公众对党报的戒备心理,在报摊上赢得了回报,发行量虽不及民营报纸,但保持在3万份左右。除了正报,还增出了《中央夜报》、《中央时事周报》。

  程沧波就是1937年7月为蒋介石起 草庐山抗日演讲的大笔杆子,历史记住了那段脍炙人口的宣言:“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牺牲一切之决心。”历史同样 记住了程沧波对国民党机关报的改革设想,这些想法七十多年后也不落伍,七十多年后也难以真正实行,让人可敬复可叹。

  更有资格在中央日报大厅里扼腕叹息 的,是抗战胜利后的社长马星野。1946年6月,马星野力主南京《中央日报》停领中央办报经费,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在经营上自给自足。报社资本总额从实 行企业化经营前仅7亿元,迅速增长到16.8亿元。

  中央政治大学新闻系主任出身的马星 野,招募了一批得意门生进入《中央日报》,总编辑、副总编辑都只有三十岁左右,风华正茂,敢想敢干,为报社注入了生机。副总编辑陆铿1947年7月29日 在《中央日报》上揭露孔祥熙、宋子文利用政治权力通过扬子公司、孚中公司非法套取国家外汇,在国民党高层引起轩然大波。

  后来成为香港著名报人的陆铿回忆说: 当时的《中央日报》企图采取“先日报、再中央”的办报方针,因得罪国民党权贵,被蒋介石勒令整改,编辑方针改回“先中央、再日报”,终于死心塌地或者虽不 甘心也无可奈何的变成一张高度“中央”的报纸,完全不考虑读者市场、直接为国民党中央背书。

  1947年下半年,陆铿等人目睹国民 党腐败积重难返,《中央日报》重振雄风已无可能,给他们的老师兼备上司马星野递交辞职信。马星野大吃一惊,赶紧请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兼总主笔陶希圣写信给 3人,还抬出陈布雷的招牌,劝导他们打消辞意,信中有一句话:

  站在一起,吾人方能生存。

  年轻气盛的陆铿执笔回复时,不假思索 地回应了一句:

  站在一起,吾人同归于尽。

  此刻,有资格与列位报业先贤一起站在 《中央日报》大厅的,还可以加上台湾时期的社长曹圣芬。他曾延续程沧波的思路提出:《中央日报》的目标,不仅是作一党的喉舌,更是全社会的公器。曹圣芬同 时认为,要把新闻事业视为积极的文化事业来经营。要盈利,就要推动其他文化活动的发展。

  在这个令人感伤的烛光之夜,也许还有 一些与《中央日报》擦肩而过的人,曾经雄健豪迈的魂魄会来这个大厅游荡。

  储安平,曾任《中央日报》副刊编辑, 文笔犀利,敢说敢言,终因与党报体制不合而游离出来,后来主办《观察》杂志,成为体制外知识分子抨击国民党专制的代表性媒体。解放后他还想在《光明日报》 再显身手,却成为全国知名的大右派,WG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中国新闻界的一个异数,彗星般消失了。

  殷海光,著名哲学家金岳霖的弟 子,1946年任《中央日报》主笔,凭借对国民党的一腔忠诚,写出一批热血社论《设防的基础在人心》、《赶快收拾人心》等,猛烈抨击国民党内豪门贵族,受 到蒋介石申斥。殷海光痛感党人“至死不悟”,不能跟着“这个样子的国民党跑”,遂从《中央日报》流失。后来成为民间《自由中国》杂志的灵魂人物,呼唤民主 科学,反对愚民政策,同时也被《中央日报》的御用文人骂为“文化暴徒”,搞“知识诈欺”。

  那个目高于顶的李敖说:

  先一代的蛟龙人物,陷在这个岛上的, 我看来看去,只有两个人够格:一个是胡适,一个就是殷海光。我大学时代,胡适已经老态,无复‘五四’时代的风光;殷海光则如日中天……他的蛟龙气质,自然 使我佩服。

  从大陆到台湾,79年间,一拨又一拨 这样的蛟龙,还有更多活泼乱跳的小虾米,都没能继续被《中央日报》所吸纳。任何报纸改革的大胆设想、鲜活创意,都被僵滞的党报体制的“黑洞”悄然消融于无 形。这张陈年老报,连同国民党这家“百年老店”,终于一次次失去了“转型重生”的机会。到了2006年,甚至有台湾媒体断言,《中央日报》“较有价值的只 剩下档案、历史资料等文化资产”。

  《中央日报》的停刊,在台北荣民村的 老军人、国民党“黄复兴”党部的老党员中,掀起不小的感情波澜,毕竟这张报纸伴随着他们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在停刊前一个星期,报社每天都能接到超过 150个电话,以中老年为主,要求放弃停刊计划。读者自发给报社捐款,几天之内捐款总额达到200万元新台币(折合50万元人民币)。报社停刊后负责处理 善后事宜的新任董事长表示,可能改出网络报,也可能转型为台商报并争取进入大陆发行。但无论如何转型,肯定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那张《中央日报》了,也不 可能再延续过去79年间《中央日报》所有梦幻般的耻辱和荣光。

  更多的台湾人注意到TVBS电视台的 一个镜头,2006年5月31日,台北街头,人流如织,即便是最后一期有收藏价值的《中央日报》,摆放在报摊上,也根本无人问津。

王益的“三枪”惊奇

王益的“三枪”惊奇
文章原标题:刘芳菲其实不算啥 看王益玩“三枪”惊奇
作者:
来源:新华网
来源日期:2010-4-9
本站发布时间:2010-4-11 5:33:29
阅读量:416次

  从2008年至今,王益案即将落幕。这不过是反腐大戏中的一折,而那些牵扯其中 的绯闻,更只是鸡零狗碎而已。然而,八卦吸引了最多的眼球,法庭似乎成了众人瞩目的舞台。一言以蔽之:又一个喜感的杯具。

  一奇:太平洋离奇上市

  据检方指控,1999年11月至2008年2月,王益利用其担任国家开发银行副行长等职务之便,以为企业贷款提供帮助的形式,先后收受贿赂 1196万余元。而此前坊间流传最广的太平洋证券蹊跷上市、广发证券借壳、涌金系等一系列“资本市场黑幕”,丝毫未涉及。

  媒体纷纷报道王益除了请求免死之外,对检方指控痛快地认了。一位观察人士认为:这等于是检方在问他:猪肉一块钱一斤,你买不买?

  “在与王益案有牵连的银河证券原总裁肖时庆家里,办案人员搜出的现金就有上千万,王益实际获益的金额,至少有上亿。”一位接近王益案的人士估 计。

  贿款主要由三部分组成,第一笔来自香港商人李涛。李涛在湖南承接一个高速公路项目时,通过王益获得银行贷款,并向王益行贿538万元。

  李涛是深圳利联太阳百货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了解太平洋上市的人士都记得很清楚,当年太平洋证券与云大科技换股,提供太平洋证券股票的几家股东之 一,便有利联太阳百货。李涛当时的持股成本只有2元左右,而太平洋证券上市开盘价达到46元,短短几个月内获利20多倍。

  云大科技本是云南一家濒临退市的公司。太平洋证券也是云南省为了拯救云南证券而成立,尚不足3年,而且连续两年业绩为负,累计亏损8000多万 元,许多证券分析师根本没有听说过它。

  就是这样两个小角色,在云南当地、证监会内部等几大利益集团的深层勾兑下,竟然成为惊爆一时的造富机器。

  太平洋证券的实际控制人据传为明天系的肖建华。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年仅15岁就考取了北大法律系,27岁执掌上市公司,30岁便打造出了庞大的 “明天系”,背靠利益集团,其资产高达上千亿。

  当时市场人士猜测,按照公司公告,太平洋证券将在一段时间后申请上市,这么看应该是直接IPO。这样需要通过证监会发行部和发审委审批。如果是 借壳上市,则必须通过证监会重大重组审核委员会审批。

  然而接下来上演的“乾坤大挪移”,却让市场人士大跌眼镜。

  太平洋证券走了中国资本市场上最“特例”的第三条路:与云大科技交换股份。而且股东换股的结果是,竟然连上市流通权都一并发生了交换。云大科技 退市了,太平洋证券上市了。云大科技的股东代码消失了,太平洋证券却拥有了自己的证券代码。成为中国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没有经过证监会批准就上市的公 司,仅仅是证监会办公厅发了一个文。这在资本市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太平洋证券上市没有什么高深的资本技巧,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局。而且选在2007年底最后一个交易日,借着记者们元旦放假,悄悄地登陆A股市 场。”一位金融界人士认为。

  太平洋证券造就了一批超级富翁。除了主事者,裙带们也分了一小杯羹,比如上文提到的李涛,以及王益的弟弟王磊。王磊的天津市顺盈科技投资咨询有 限公司,出资1503万元,拥有了太平洋证券原始股的1%。

  “从王益身上获益的大有人在,刘芳菲的区区200万其实什么都不是。”一位知情者告诉记者。“真正赚到的是另一位主持人。她与王益恋爱期间,基 金经理为她贡献了不少内幕消息。然而二人最终分手的原因,不外乎王益位不够高、人不帅。”

  该女在庭审中并未被提及。据悉其已经嫁人,娱记孟静曾在一篇博文中忍不住八卦:“女主持人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最近有两位女主持钓得金龟, 真的是巨大的金龟!大到央视小喇叭陈黑子不让俺说。”

  二奇:魏东离奇死亡

  “实际上很早就有人告发王益了。”上述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根据媒体调查,王益1999年被调往国开行任副行长,已属明升实降。

  早年主持经济工作,以陈云为主,薄一波为辅。在王益履新后,国开行的格局也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陈云之子陈元为行长,王益为副行长之一。

  然而王益在国开行,并没有在证监会那样实权在握。“他的仕途已经到头了。但这些人都有自己编织起来的权力网络,一样可以左右资本市场。”在王益 的关系网中,已经曝出的有雷波、肖时庆、魏东等人,而王益便是这个小网络里的老大。

  雷波的三级跳也是一奇。他本是一个小人物,医科大学毕业,在证监会时负责后勤工作。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尽心照顾了病重的王益,因而被调到了王益身 边做秘书,成为大红人。下海后被涌金系掌门魏东网罗,担任了涌金实业有限公司总裁,成功运作券商借壳上市之先河,最终坐上了国金证券董事长的宝座。

  涌金系当初操控国金证券上市,业内对其违规之处多有议论。这里面王益另一名心腹爱将、时任证监会股改办副主任的肖时庆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肖时庆 在券商、证监会的旋转门几进几出,一直屹立不倒,只可惜最终还是天网恢恢。

  据知情人士所言,王益在被双规前已有预感,曾召集小团体通气,如果他被抓了,都顶住,务必死扛。然中纪委办案人员素以突破心理防线闻名,王益自 己进去没多久,什么都招了。一时金融、证券界风声鹤唳,诸多如雷贯耳的高官被传言“双规”、“谈话”、“限制出境”。有一位不得不约请媒体为其刊登专访, 来向外界告之自己并未犯事。

  而人称“江湖最后一个大佬”的魏东,连扛都没扛,在中纪委约其谈话后,选择了在中海紫金苑的住处跳楼自杀。他在遗书里写道:“近期外部环境又给 了我巨大的压力伴随着严重的失眠和抑郁,使我无法面对生活,对于未来能否摆脱它毫无信心。”

  曾有刑侦专家认为,从魏东遗书看,他不像书中所述,因患有强迫症无法自拔而自杀。曾任上海涌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周先生也在其博客上发文 称:“有说自杀,有说意外。以我对魏东的认识,前者绝不可能,后者又过分蹊跷。眼下涌金系在中国股市如日中天,他没有任何理由走!”

  国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金岩石也在悼念文章中写道:“在那挥之不去的压力之下,你撒手人寰,难道我不该问问这‘压力’何以如此无情?”

  当初德隆系倒台,唐万新不过判了8年,出来后又是一条好汉。魏东为何选择了不归路?有人士认为:“这说明他心理素质太脆弱,先退缩了。”然了解 内情的人士则感慨:“魏东如果不自杀,他的下场会更惨。”

  魏东处世低调、待人宽厚、周到,朋友多对其赞不绝口。其死后不仅好友余华悲怆写出《悼魏东》,在其追悼会上,也有不少大人物不避忌讳前来吊唁。 然而很多人都不明白魏东庞大的财富帝国从何而来。有人说因为他乃金融街奇才,睿智过人。比如年少的他曾在著名的327国债期货风波中,选择站在中经开一 方,摧垮了万国证券管金生而大获其益,此后每一步都踏准了资本市场的脉搏。“涌金系刻意经营拥有非常灵通的信息和丰富的人脉资源,能够掌握制度变迁的时 机,形成相应的赚钱模式。”“涌金系上岸”一文中,金融学家巴曙松点破了涌金系的另外法门。

  “唐家兄弟凭借的是资本手段,最多算操纵证券市场,而魏东操的盘可非同小可,背后涉及了国有资产流失。肖时庆被逮捕之后,也是一个字没交代。他 们都是以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换取他人的安心和家人的安全。魏东的纵身一跃,只不过再一次将资本与权贵联盟的残酷性展现无遗。”

  曾有人怀疑,魏东之死乃王益一手策划。该说法遭到了圈内人的否定。事实上,王益和魏东,在朋友口中,反而是两个略显悲情的人物。

  其一,他们都有各自的性格魅力:

  有评论称王益:“基本上属宋江一类,身在衙门,为江湖兄弟做事。”热心于奖拔后进,识才善用,这让很多人在他出事后依然感怀不已。以至于在王益 倒台后,他们也愿意为王益说上两句公道话。

  王益当年教过的一名清华的学生,曾在自家博客上,对“网络上对王益不加判断的恶意嘲讽”,鸣了一回不平。那是2003年秋天,王益和学生们一起 去长城郊游,晚上下榻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度假村,大家一起联欢。这名学生当时表演了一个小品,把王益创作的一些歌曲的名字串联起来表演了一下,没想到效果 很好。“在回来的路上,我碰巧和王益走在一起,他对我昨晚的小品大加赞赏,说我完全可以到中央电视台参加春节晚会。” 这名学生以为王益只是说说而已,当时并没当真,没想到年底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中央电视台一名女主持人的电话,说要把他介绍给中央台负责春节晚会的导演, 还说是“王益老师让你去的,说你没问题”。

  这名学生当时就震惊了。他说:“通过这件小事,我认为王益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哪怕是一个学生,他都想办法帮帮。哪怕我并没有求过他……他其实 对某些人的用心看得还是很清楚的。所以,网上所谓的他的粉丝对他近乎狂热的举动,一点都不过分。”

  其二,王益和魏东,他们在整个黑幕中,都是“小角色”。

  因为率先质疑太平洋证券上市,《证券市场周刊》的常务副社长兼主编于颖曾被绑架。袭击者用胶袋蒙住于的头,勒住她的脖子,直指该刊某篇报道不 实,威胁她如果不作出更正就勒死她。

  “跳楼、绑架,非法上市,这些都不是王益可以操纵的。推动太平洋证券上市的另有其人,背后的利益关系、推动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王益只是其中一 环,为人效力。”

  也许正是因为太平洋一案牵扯面过广,所以王益案和此前记者报道过的黄光裕背后的“贪腐黑社会”被揭开,办案思路上都有着惊人的类似:似乎都是旁 枝末节的小切口,但打击精准、证据确凿。

  三奇:音乐奇才的离奇诞生

  如果说魏东之死意味着王益大势已去,那么《神州颂》的全国巡演,就是他人生从顶峰陨落的转折点。

  “像王益这样的问题高官也有很多,为什么他会事发?一是不排除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二是出了命案,性质严重。二是太张扬,自以为是。”有人士认 为。

  王益何以从一名乐盲变身音乐家,据说是在46岁那年于青藏高旅行的时候,神奇般地开了“天耳”。此后他利用电脑作曲软件,很快创做出了《去远 方》、《家乡》、《梦丽江》等几十首歌曲,并且向高难度的交响乐进军。这位票友不玩则已,一玩惊人。《神州颂》全国巡演几十场,创下中国交响乐商演票房之 最。

  平心而论,王益写的歌确实不错。无论是韩红演唱的《香格里拉》,还是韩磊演唱的《碧血剑》主题曲《好男儿》,都拥有众多真实的粉丝。

  张纪中曾言:“之前我不认识王益,跟他是在饭桌上认识的。他知道我在拍《碧血剑》,聊天时从故事说到了音乐部分,他说要不片头曲让他试试……当 时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是国家开发银行的副行长,音乐跟他根本不沾边,于是他说的什么我也没太在意。”但一个多月后,王益居然拿着《好男儿》的小样来找到了 他。几乎是当场拍板,那个味和歌曲表达的精神正是张纪中想要的。交谈中张纪中才知道,王益为了写这个曲子,将小说《碧血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而且在录小 样时还找了专业的配乐老师和歌手。“他完全是出于对音乐的热情,本来剧组打算象征性支付点劳务费,但被王益拒绝了。”

  然而称王益为中国国家交响乐团舞台上的“天才音乐家”,也确实有些过了。

  他只能写出单旋律简谱。一位专业作曲家曾夸张地打比方:“从单旋律简谱歌曲,到创作四乐章多声部五线谱交响乐,其中的差距,并不比从猿进化到人 的差别更小。”为此王益曾经特别感谢过他的老同学孟晓驷和关峡等人。

  孟晓驷曾任文化部副部长,2008年与妇联赵少华对调,现任妇联副主席。而关峡则是中国交响乐团团长,著名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的主题曲,便出 自其《第一交响序曲》。

  为王益音乐会巨额开销买单捧场的,都是券商、基金和地方政府。魏东的哥哥魏锋便是王益演唱会神州颂的策划人之一,他本人也是明天系的一个关键角 色。“也是赞助机构之一。”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就这样,三分才气,五分帮衬,七分权力,十分财力,放了一颗音乐界的大卫星。”

  陈绍基雅好书法,曾拿出1000万想要通过贿赂当上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这和忽然痴迷作曲的王益,在官场生态里(即使对于贪官而言),都显得 过于另类和不务正业。

  王益创作的歌词大多充满了爱国主义的元素。听腐败分子歌颂祖国,不啻为莫大的讽刺。